周六晚上,活动室的日光灯坏了一根,一闪一闪的。十一户人家都来了,有人抱着孙子,有人端着茶缸。魏家四兄弟坐在最后一排。魏守林下午才从城里赶回来,外套还没脱。
郑实安没急着开口。他走到黑板前,在左边写下“七年回本”,在右边写下“十二年以上”,中间画了一道竖线。
“左边,是当初我挨家给你们算的。右边,是现在的。”
他转过身,“我漏算了一样东西,就是村里那台变压器。”
他尽量说得简单。中午大人在地里,年轻人在外头,村里没什么人用电。十一家屋顶一起往外送电,变压器吃不下。夏天中午发的电,差不多一半要白白扔掉。换变压器排在全县后头,说不准哪一年。
屋里没人出声。抱孙子的女人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。
开小卖部的老汉先站起来,两只手背在身后:“实安,你这人实在,我晓得。可我跟你婶子都七十多了,十二年……”他笑了一下,“等不到喽。”
老伴扯了扯他的袖子,他没理:“我们就退了吧。”
郑实安点点头。
门边那对年轻夫妻互相看了一眼。媳妇低着头搓手指,丈夫替她开口:“郑师傅,我们在县城看了套房子,首付还差一截。这钱一压就是十几年,我们压不起。”
“懂。”郑实安说。
这时,守寡的婶子手机响了。她走到门外去接,儿子的嗓门隔着门都听得见:“妈,别人怎么弄是别人的事!钱放进去十几年,出了事谁管你?”她回来,没坐,站在门框边冲郑实安笑了笑,笑得很勉强。
郑实安翻开本子,把这三户一一划掉。粉笔还捏在另一只手里,不知什么时候断了,一截滚到了地上。
他以为魏家也要走。前些日子为了屋顶怎么量,这几兄弟在院子里差点翻脸。魏守林果然站了起来,却只是走过去把窗户关上。外头起风了。
魏守仓坐着没动。他从裤兜里摸出那把钢卷尺,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了回去。
“魏师傅,你们要是……”
“你每个数都是当着我们的面算的。”
魏守仓说,“你的账,我信。”
魏守谦嗯了一声。魏守满看看二哥,又看看大哥,也跟着点了点头。
八户。郑实安在竖线底下写了个“八”,又在旁边写了个“九”,看了一会儿,没有擦。离截止不到三个星期了。
第二天起,他把村里剩下的人家又走了一遍。有的屋顶还是几十年前的老瓦,人踩上去就碎;有的贴着后山,太阳还没过中午就被挡住了;更多的门上挂着锁,锁都锈了,人家早就搬去了外地。本子上记了一页又一页,后面全是叉。
有一天中午,他从村西头往回走,路过小学。正是午休时间,几间教室的窗户全黑着。墙上挂的空调外机一动不动,扇叶上落了一层灰。
他放慢了脚步。办公室的窗户里亮着一盏台灯。邵慧青坐在桌前批作业,身上裹着一件厚棉大衣,领子竖着,握笔的手缩进了袖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