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的一个上午,郑实安正蹲在店里修电饭锅,手机响了。打来的是县电网公司的客户经理,声音很年轻,开口先说了句不好意思。
“郑师傅,评估做完了,结果不太好。你们村那台变压器,太小。”
郑实安放下螺丝刀:“小是小,可也带了这么多年,没出过事。”
“用电没问题,问题在往回送。”
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,“我们调了台区的负荷记录,中午那几个钟头,全村基本不用电。十一户的板子一起往回送,变压器送不上去。”
“送不上去会怎样?”
“只能限发。到了夏天,发的电差不多得限掉一半,发出来也是扔。”
“一半?”
“差不多一半。”
郑实安没吭声。隔壁修车铺在打气,气泵一下一下地响。过了一会儿他说:“记录是记录,我去现场量一下。”
“行,您量。不会差太多的。”
快到正午,他拎着钳形表到了村口。变压器架在两根水泥杆中间,底下的配电箱锈了一角,钥匙这些年一直挂在他店里。村里静得出奇。坡上几个人影在摘柑橘,背篓压得人直不起腰。巷子里谁家的电视开着,没人看。年轻人都在外地,剩下的老人吃过饭就躺下了。
他打开箱门,把钳口依次卡上三根出线。数字跳了几下,停在一个小得可怜的数值上。三相加起来,也就够几户人家同时烧壶开水。
他不甘心,一直守到一点多,隔一刻钟量一次。表上的数始终趴在底下,没怎么动过。
回去的路上,他又把电话拨了过去。
“变压器能不能换台大的?”
“报上去了,排进了改造计划。”
对方顿了顿,“可排在后头,说不准哪一年。”
“说不准。”
“郑师傅,全县排队的台区不止你们一个,我们也没办法。”
那天晚上,他把本子摊在桌上,把台灯拉低。前面几页是他挨家挨户算给人看的那笔账:板子多少钱,一年发多少电,卖多少钱,七年回本。每户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勾。
他没撕那几页,翻到新的一页,从头算起。夏天砍掉一半,春秋砍得少些,冬天几乎不用砍。他一个月一个月地估,铅笔写秃了,削尖了接着写。快到半夜,最后一行出来了:十二年还多。
他盯着那个数看了很久。有一户签字前,当着他的面掰着指头算过,七年以后自己多大岁数。
安装公司已经催了两回,定金下个礼拜就要收。钱一交出去,再说什么都晚了。十一户人家签字的时候,看的都是这个本子。
第二天一早,他用记号笔在白纸上写了通知:
“报名参加光伏合作社的各位乡亲:电网的评估结果出来了,账有变化。本周六晚饭后,在村活动室开会,当面说清楚。定金先别交。——郑实安”
他写了两张,一张贴在活动室门口,一张贴在小卖部旁边的电线杆上。浆糊还没干,风一吹,纸角就翘了起来。他用手掌按了好一会儿,才走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