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郑实安先去了东头魏守谦家。
魏家老屋坐北朝南。分家时屋里砌了墙,隔成四户,屋顶却还是一整片青瓦连着。魏守谦住东头,朝南的瓦面上一点遮挡都没有,太阳从早晒到晚。西头魏守林那一块,正压在老槐树底下。
魏守谦听郑实安说完,蹲在门槛上卷了根烟,半天才开口:
“老三那块,我晓得。”
“那棵槐树,能不能修掉几根枝?”
“爹栽的。”
魏守谦把烟点上,“谁去动?”
魏守仓在自家木工棚里刨板子,刨花落了一地。郑实安话还没说完,他就停了手。
“大哥那头装几块,我这头就装几块。少一块,我不签。”
“你那头下午有树影——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魏守仓抽出腰上的钢卷尺,把刚刨好的板子又量了一遍。
魏守满在菜地里拔萝卜,听了半天,只问:“二哥怎么说?”
“跟大哥一样多。”
“那我也一样多。”
晚上,郑实安又给省城打了电话,提起修树枝的事。魏守林没等他说完:“砍树?那是我爹栽的,谁动我跟谁急。我宁可不装!”
电话挂了。郑实安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:卡住的不是证,是太阳。
第二天傍晚,他从楼梯间爬上了魏家屋顶。太阳往西山落,槐树的影子一寸一寸挪过来,先盖住魏守林那头,又爬上魏守满的瓦,一直伸到魏守仓的屋檐边。他坐在屋脊上,把四家屋顶画进本子,一家一家往里排板子。按日照排,大哥那头铺满,老三那头一块也没有;照老二说的一样多排,老三的板子就全泡在树荫里,白装。怎么排都有人吃亏。何况分开装也省不了事,证上只有一个屋顶,哪一块板子都得四个人签字。
瓦片上还留着一点白天的余温。他把格子之间那几道线,一道一道划掉了。
几天后,魏守谦在堂屋摆了一桌菜。魏守林在省城,魏守谦把手机靠在茶壶上,开了免提。
郑实安把本子摊开:“板子不分你家我家,哪里太阳好就往哪里铺。发的电合在一起,按各家屋顶的面积分。”
“我那块晒不着,也按面积分?”
手机里,魏守林的嗓门又上来了,“他们几个肯?”
“屋顶从来就没分过,电也用不着分。”
堂屋里没人说话。魏守谦先点了头。魏守仓看了大哥一眼,问:“面积谁量?”
“我量。”
魏守仓没再说什么,把搁在桌上的卷尺收回了口袋。魏守满说:“郑师傅说得对。”
手机那头静了好一会儿。“礼拜六我回来签。”
礼拜六下午,魏守林真回来了,手里提着一袋省城的点心。签名的时候,他抬头往窗外的槐树看了一眼,才落下笔。
过了两天,郑实安一个人去量面积。他没上房,就在屋前屋后沿着墙根量。激光测距仪的红点打出去,读数一跳就出来了。四户各有多宽、多深,他一一记下,乘出来,算成各家的份额,填进表里。第二天一早,他把十一户的材料送到县能源办窗口,看着办事员在收件单上盖了章。
一个星期后的上午,魏守仓走进了修理铺。他手里攥着那把钢卷尺,尺带拉出来一截,又啪地缩了回去。
“郑师傅,你给我算的那一份,不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