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里的通知贴在东岭镇政府门口那天,已经是十月底了。郑实安去镇上买电线,在公告栏前站了好一会儿,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本卷了边的笔记本,把要紧的几条抄下来:村里办屋顶光伏合作社,至少九户;县里补贴一部分设备款;申请截止到今年最后一个工作日。
抄完,他就蹲在台阶上算账。算了三遍,结果一样,他才合上本子。
接下来两个星期,他白天照旧在铺子里修电饭锅、换开关,傍晚骑电动车上石溪村,一家一家地敲门。村里的电线差不多都是他拉的,谁家电表装在门后,谁家插座爱跳闸,他心里都有数,所以他一敲门,人家就让他进来坐。
他给每家看的都是同一页:装多少块板子,花多少钱,补贴抵掉多少,一年卖电能回来多少。
“差不多七年回本。”
他用笔尖点着最后一行,“回了本,往后将近二十年,都是进账。”
开小卖部的老两口听完,老太太先开口:“七年?那我们俩还等得起。”
村口独居的婶子拿不定主意,当着他的面给外地的儿子打了电话,挂了以后说:“他说你的账不会错。”
到了魏家,老大魏守谦听完,半天只说了一句:“我们四家都报。老三在省城,我跟他说。”老二魏守仓没吭声,掏出手机,照着本子自己又按了一遍计算器,按完才把本子还给他。
两个星期下来,本子上记了十一户,比九户多出两户。他走在村道上,脚步都轻了些。
过了两天,他带着报名表去了县里。能源办的窗口不大,里面的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,翻了几页,抬头问:“房产证上的人都签了吗?”
“报名的时候,各家都签过字。”
“那是报名。正式申报,证上写了几个名字,就得几个人签,一个不能少。少一个,这块屋顶就不算数。”
“都是一家人……”
“一家人也得签。人在外地,签好寄回来也可以。”
她把材料从窗口推出来,“年底截止,您抓紧。”
回到铺子,他把各家交来的房产证复印件摊在工作台上,一张一张对名字。大多数是夫妻俩,好办。翻到魏家,只有一张。当初魏守谦递给他的时候说过一句“我们是一个证”,他没往心里去。
证上一块屋顶,四个名字:魏守谦、魏守仓、魏守林、魏守满。
二十年前魏家分家,老房子隔成四户,各开各的门,各烧各的灶,四块电表还是他一块一块装上去的。然而这张证,一直没分。
他给魏守谦打了个电话。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老三那边……我再说说。”
不到半个钟头,手机又响了,是魏守林。电话里有汽车喇叭声,他像是站在马路边上。
“郑师傅,我大哥说,要我签字?”
“是,证上有你的名字。”
“我那块在老槐树底下,一年到头晒不着几天太阳,装了板子也是白装。”
魏守林的声音一下子高了,“凭什么我签了字,让他们几个去赚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