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早上,何青禾刚把灰本子放到柜台上,科长就在大厅那头朝她招了招手。
往办公室走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电子屏。屏上列着各窗口的月平均办理时长,都是绿的,只有养老窗口那一格变成了红色。
科长桌上压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排名表。他没让她坐。
“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一个件,三天。”
他用指头点了点那张表,“星期五月度数据就报上去了,县里的排名月月要登。”
“姚德顺那个零四年,我找到他当年的工头了,他说……”
“小何。”
科长打断她,“我知道你心细。可这事有现成的路。他差一年,就让他自己续交一年,交满十五年照样领。政策上有的,今天签字,今天结档。”
“那他得晚一年领。”
“晚一年,总比一直悬着强。”
科长把排名表翻过来扣在桌上,“零四年那笔钱又丢不了,挂在系统里,以后真查清了再说。”
何青禾没吭声。科长看了她一会儿,口气松了下来:“你去跟他讲。人家自己愿意,谁也说不出什么。”
傍晚快下班,姚德顺来了。大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保洁正在拖地。他绕开湿的地方走过来,先说了句“又麻烦你了”。
何青禾把续交的办法讲给他听,讲得很慢。他不住地点头,好像早料到会是这样。
“就是……再交一年。”
“对。交够了就能领,只是晚一年。”
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,冲何青禾抱歉地笑笑,还是接了。
那头声音很大,隔着柜台都听得清:“爸,你又在社保那儿吧?是不是要交钱?多少你说个数,我明天就打过去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有……”
“你有什么呀。你那点钱自己留着。我这个月加班多,你别跟我争啊。”
姚德顺嗯了几声,挂了。他把手机扣在柜台上,半天没抬头。
“为我一个人,你们跑了三天,闺女也跟着急。”
他说,“算了,不给你们添乱了。”
他拿起笔,“签哪儿?”
何青禾把表推过去,手指却还压着表的一角。他的笔尖已经落到纸上了。
“姚师傅,”她说,“您先拿回去,等两天再签。”
他愣了愣,看看她的手,把笔放下,把那张表折了两折,塞进了红塑料袋里。
他走后,何青禾没关电脑。新系统里有一张预警列表,这几天她只盯着姚德顺那一行,从没往下翻过。她在筛选栏里选了“姓名不一致”。
屏幕上跳出十二条。除了“姚得顺”,还有“刘贵芬”对“刘桂芬”,“张永富”对“张永福”……年份大多在零几年,后面都没挂身份证号。她一条条抄进本子,数了两遍:十一个。
科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“还有十一个,”她把本子摊在他桌上,“都是差一个字。要是一个个都让续交,就是十二个人各晚一年。往后再来一个,我们就再耗三天。这回要是把路走通了,后面照着办就行。”
科长低头看那一页,看了很久。
“到星期五。”
他说,“星期五还弄不下来,就按续交办,你自己去跟他讲。”
“好。”
她出门的时候,电子屏还亮着,养老窗口那一格依旧是红的。离姚德顺满六十,还有五个星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