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大厅要经过老车站。何青禾记得,县劳务公司早年就在车站对面那栋楼里。她拐过去,楼下已经是一家手机店,门口的音箱一遍遍地喊:“以旧换新,到店有礼。”
她站在店外用手机查了企业信息:县劳务公司,状态为注销,注销日期是二〇一一年。
她给姚德顺打电话,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何同志,又麻烦你了,真是对不住……”
“劳务公司注销了,您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那地方现在卖手机。”
他顿了顿,“前两年我还在那门口站过一回。”
“那一年的事,现在还有谁说得清?”
电话里半天没声音。“只有蔡长贵了,我们那时候的工头。人是他招的,钱也是他管的。”
“他住哪儿?”
“不知道,好些年没见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对不住。
下午大厅里人最多。何青禾正核对一份转移单,隔壁医保窗口忽然炸开一个嗓门:
“一年!整整一年的钱,你们说没就没了?”
这种声音她在那个窗口听了六年,不用抬头也知道,玻璃外面准站着一个拍台子的老人。接替她的小姑娘细声细气地解释:“大爷,系统迁移的时候……”
“我不管你什么系统!医院说我那一年断了,住院要全自费。全自费!”
“蔡长贵,您先签个字,我登记上报……”
何青禾手里的笔停了。她把“暂停服务”的牌子立起来,绕到了前面。
“蔡师傅。”
老人回过头,一头花白的短发,嗓门一点没降:“你又是谁?”
“隔壁养老窗口的。想跟您打听个人,姚德顺。”
“姚德顺?”
他想都没想,“砌墙的,活儿细,话少,见了谁都先说对不住。怎么,他的钱也让你们弄丢了?”
何青禾把情况说了:二〇〇四年那笔钱记在“姚得顺”名下,系统不认,要当年的单位出说明,可公司已经没了,她想请他——
话没说完,蔡长贵一巴掌拍在台面上。
“我说怎么这么巧!我的钱你们弄丢了,没人管;他的名字你们写错了,倒要我给你们跑腿?”
“名字不是大厅写错的——”
“那是谁?反正都是你们公家!我跑了多少趟了,谁替我跑过一趟?”
他转身要走,没走两步,又一屁股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,胸口一起一伏。
何青禾没再说话。她去饮水机那儿接了一杯温水,放在他手边的扶手上。他没喝,过了一会儿才拿起来,捏在手里。
“我写个条子,按个手印,你们认不认?”
何青禾没吭声。
“你看,你自己都不信。”
他哼了一声,声音低了下来,“我现在算什么?一个退休的老头子。公司都没了,我签的字,跟废纸差不多。”
他把纸杯转了半圈。“那几年,公司交的钱都是我揣着去税务那边交的。现金,拿报纸包好,塞在棉袄里头。交完了人家给一沓盖了章的税票,我拿回来交给会计,一张一张对过,从来没差过一分。”
何青禾看着他:“您医保断的那一年,是哪一年?”
“零四年。”
他喝了一口水,“偏偏就是零四年。”
何青禾掏出灰本子,翻到上午那一页,在“找当年的单位”下面写:蔡长贵,二〇〇四,税票。写到最后两个字,笔尖停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