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早上,何青禾比平时早到了半个钟头。大厅还没开灯,她坐在窗口后面,把灰色小本子翻到税务局那一页。那三个人说的原话她都记着,几乎一模一样:“这不是我们出的东西。”
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,忽然明白了:人家没说错。账本是分局写的,她却一直在求税务局替别人担保。可当年的钱是交到税务窗口的,分局的数据二〇一八年随着合并,进了税务局的征收系统。那一年的记录,人家自己手里应该就有。
账本上有劳务公司的税号,那天在地下室,她顺手抄了下来。
九点一到,她又去了税务局,找上回那位在分局干过的老同志。
“又是那本账?”他一看见她就笑了。
“这回不盖账本。”
她把本子推过去,“这是劳务公司的老税号。麻烦您从您这边的系统里,把它二〇〇四年的缴费明细打出来。”
老同志愣了一下,戴上眼镜,敲了一阵键盘。系统转了好一会儿,打印机才响起来。
明细有好几页,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身份证号。何青禾挨着名字往下找,在第三页找到了“姚得顺”,身份证号清清楚楚。往上几行,是蔡长贵。
“这个能盖章吗?”
“我们系统里出来的,怎么不能盖?”
老同志拉开抽屉,章落得又快又稳,“早这么问,不就完了。”
回到大厅还不到十一点。她把明细扫进新系统,输入身份证号。屏幕停了几秒,那条“姓名不一致”的提示没了,二〇〇四年并进了姚德顺名下。累计缴费年限一栏,十四变成了十五。
姚德顺是她一早叫来的,一直坐在等候区。他站到窗口前,盯着那个“十五”看了半天,才问:“这就……行了?”
“行了。”
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出手机,又塞了回去:“晚上春燕打来再说。”
然后又是那句:“麻烦你了,真是麻烦你了。”
她回来的路上给医保窗口打过电话,蔡长贵这会儿已经到了隔壁。原来的同事拿第三页对了身份证号,不到半个钟头,他缺的那一年也补上了。
蔡长贵捏着单子,嘴张了张,没骂出来。他一扭头,隔着两个窗口之间那道缝,看见了姚德顺。
“姚德顺?砌墙那个?”
“蔡头儿。”
蔡长贵把手伸过来。姚德顺赶紧在裤腿上蹭了蹭,握住了。两只手都粗,谁也没先松开。
“那年的钱是我扛去交的,”蔡长贵嗓门又上来了,“我就说我交了!”
下午,何青禾和科长关起门,写了一页纸:名字有出入的,不再拿旧台账去找人盖章,改由征收单位从自己的系统里调出当年的缴费明细,以身份证号为准。科长改了两处措辞,签了字。
“那十一个,”他说,“就照这个办。”
那个季度,十一件都是照这页纸办下来的。
姚德顺过完六十岁生日,又过了一个月,第一笔养老金到了账。那天他提着一只编织袋来到大厅,往柜台上一放,是满满一袋红薯。
“自家地里的,不值钱。”
他走后,何青禾调出他的档案。姓名一栏是“姚德顺”,备注里记着“姚得顺”。两个字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