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青禾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鼠标移到那条亮着黄三角的记录上,点开,弹出一个灰色的小框:“姓名更正须上传加盖印章的当年缴费凭证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
她说,“要是能找到当年的纸面记录,证明姚得顺就是您,系统能改。”
“当年的纸?”姚德顺把红塑料袋翻过来抖了抖,什么也没抖出来。
“零四年那张……我真没有。那年在本县干,钱是公司直接扣的,没给过我票。”
“哪个公司?”
“县劳务公司。”
何青禾在灰本子上写下“二〇〇四 县劳务公司”,后面打了个问号。他身后的队已经排到了柱子那儿,叫号屏上的数字又跳了一下。
“您留个电话,先回去等我消息。”
“太麻烦你了,真是……”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,撞到了后面的人,又转身去道歉。
新系统上线之前,档案室里能扫描的都扫进了省里的库,剩下一批旧征收台账没人认领,就堆在地下室,说是等着统一处理。
午休时她找后勤借了钥匙。楼梯一拐下去,空气就凉了,一股受潮的纸味。灯管闪了几下才亮。纸箱码到天花板,侧面用记号笔写着年份,有的只写“医保”,有的什么也没写。她搬了整个午休,手上全是灰,找到了二〇〇三和二〇〇五,偏偏中间那一年没有。楼上开始叫号,她只好锁门上去。
傍晚下了班,大厅的灯一排排熄了。她泡了碗方便面,端着下了楼。
这回她从最里面一排找起。写着“二〇〇四”的箱子压在一摞医保箱底下,胶带已经发黄。她把上面的箱子一个个挪开,蹲在地上撕开胶带。
里面是十几本蓝皮台账,按单位分好。第三本封面上写着“县劳务公司”。
字是手写的,有钢笔,有圆珠笔,名字一行接一行。翻到第七页,她的手停住了。
左边花名册一栏写着“姚德顺”,后面跟着工号;同一行往右,缴费回执一栏写着“姚得顺”,工号一模一样。大概是两个人填的,一个认识他,一个只是听人念过他的名字。
何青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她拿手机拍了一张,又拍了一张,接着翻出姚德顺留的号码。
号码拨到一半,她的目光落在页眉上。那一行是印上去的,刚才她一直没细看:“地方税务局第二征收分局 社会保险费代征台账”。
她往前翻,每一页都是这一行。往后翻,还是。
这个分局她知道。前些年国税地税合并,第二征收分局的牌子早就摘了,人也分到了别处。
她退出拨号,翻出手机里存的新系统操作规程,找到那一条,用手指点着读了一遍:纸质原始凭证须加盖出具单位现行有效印章。
出具单位。她又看了一眼页眉。
面早就泡软了。头顶的灯管嗡嗡地响,她坐在纸箱中间,把页眉一个字一个字抄进灰本子里,连同县劳务公司的税务登记号。抄完,她在“第二征收分局”下面画了一道线,又画了一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