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青禾在养老窗口坐下的第一个早上,大厅门口的电子屏刚亮,每个窗口号后面都跟着一个或红或绿的数字:本月平均办理时长。她看了一眼,把灰色的小本子摆在键盘右边,翻开新的一页。
医保窗口她坐了六年,哪张表盖哪个章,闭着眼都知道。到了养老这边,她却还是生手。何况全省统一的新系统偏偏这个礼拜上线,各县的老档案正一批批往里迁,培训只讲了半天。
叫到第一个号,过来的是个瘦小的男人,头发剪得很短,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。他没坐,先把一个红色塑料袋放上台面,一层层打开。袋子叠过太多次,折痕都发白了。
“不好意思,有点乱。”他说着,把里面的纸全倒了出来。
收据、缴费单、复印件,有的印着外省的抬头,有的字已经褪成淡紫色。何青禾接过他的身份证:姚德顺,五十九岁,再过一个多月就满六十。
“我砌了十九年墙,四个省。”
他说,“每年都交了的。就是单子……没留全。”
“您别急,我一张张看。”
她把收据按年份排开,边看边在本子上记。看完,她又数了一遍:“纸上能对上的,是十一年。”
姚德顺点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。“有的老板没给,有的搬家弄丢了。对不住啊,给你添麻烦。”
“不麻烦。新系统能调外省的记录,我查查。”
她输入身份证号。屏幕上的圆圈转了很久,才跳出一张表。外省的记录果然在里面,三年。她在本子上写下“十一加三,十四”,抬头说:“十四年了。”
姚德顺往前探了探身子,又马上缩回去,怕挡着她似的。“那还差……”
“满十五年才能按月领。还差一年。”
隔壁医保窗口有个老头嗓门很大,一遍遍地嚷:“一年的钱,怎么说没就没了?”何青禾没回头。
她把表格往下拉,最底下还有灰色的一行:二〇〇四年,缴费单位为县劳务公司。姓名一栏写着“姚得顺”,身份证号一栏是空的。旁边亮着一个黄色三角:姓名不一致,无法合并。
她点了合并,系统弹回同一句话。她又点了一次,还是那句。她在本子上那个“十四”后面画了个问号。
“姚师傅,这条是您吧?”
“是我。那年没出去,就在劳务公司干。”
她把屏幕往他那边转了转,用笔尖点着那个字。“这儿写的是得到的‘得’。您是道德的‘德’。”
姚德顺凑过来,看了好一会儿。“那时候的单子都是别人帮着写的,”他说,“我也没细看。”
“系统只认身份证号。这条没有号,名字又对不上,它就不给并。”
他没再说话,低头去收台面上的纸,收了几张又停下,好像不知道该先放哪张。最后他只是把空了的红塑料袋攥在手里,袋子窸窸窣窣地响。
“同志,”他声音很轻,“就差一个字,真要少算我一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