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,廖思砚在酒店大堂点人,十一个,一个不少。苗家姐妹最后下来,戴着那两顶一样的遮阳帽,从她身边走过去,谁也没看她。投诉是谁打的,她没问,也用不着问。
行程单上写着:第三天上午十点,南大街。
不到十点,街口的牌坊下已经围了一圈人。柱子上新贴了一张告示,盖着古城管理处的红章:国庆期间,南大街一处老宅的明代门楼因游客拥挤倚靠出现裂缝,自即日起,每日九时至十一时限流,凭预约入场。底下另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:今日上午预约已满。
“预约?谁预约了?”
“那咱们来干什么?”
苗佩云从塑料文件袋里抽出行程单,没打开,只举在手里。“廖导,昨天是新规定,今天又是新规定。”
她顿了顿,“都赶这么巧?”
“我算看明白了,”苗佩霞对旁边的人说,“她什么都有理由。这样的导游,你还敢信?”
有两三个人跟着点头。廖思砚没辩,只说:“大家在这儿等我一下。”
管理处就在牌坊边上,是一间白墙平房。值班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桌上的电话响个不停。
“预约真满了,”他没等她开口就说,“今天头一天,一早就抢光了。”
“我不是来要名额的。”
廖思砚把导游证放在桌上,“我带的是老年团。我说的他们不信,你能不能出去当面讲两句?”
小伙子看看电话,挠了挠头:“……行,就两分钟。”
“还有,你们的通知能不能给我打一份?”
打印机响了一阵,吐出一张纸。下半截是今天的限流规定,上半截印着另一条,讲的是旅行社不得组团进入城内商铺,末尾一行:九月二十日起施行。廖思砚没细看,对折两下,夹进随身的资料夹。
小伙子站到牌坊下,嗓门不大,讲得倒清楚。他说国庆那几天,人挤着往门楼上靠,砖缝就裂了,现在拿钢架撑着。上午人最多,只能先限。“大爷大妈,这真不怪导游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那位退休的语文老师问:“那下午呢?”
“十一点以后放开。可一放开,人全涌进去了,”小伙子说,“要我说,四点以后再来,人少,光也好。”
廖思砚当场把一天的安排倒了过来:上午先上城墙,下午再回来。
从南段城墙往下看,南大街窄窄一条,挤满了人头和小旗子。那座门楼在街西,檐下的砖雕还看得清。一道裂缝从门额斜到墙根,外面围着一圈钢管架子。
“几百年都好好的,”语文老师扶着垛口说,“一个黄金周就给挤裂了。”
苗佩霞看了一会儿,走到另一边去了。
下午四点半,十一个人又站到牌坊下。太阳偏西,光从城墙垛口斜照进来,把青石板染成暖黄色。人果然少了,铺子的门板一扇扇敞着,卖糖葫芦的推车慢慢从街心过去。
到了门楼前,廖思砚讲了几句它的来历,没讲太长。讲完回头,她看见苗佩霞站在警戒线外,举着手机,换了几个角度,拍了一张又一张。苗佩云站在她身后,替她拿着遮阳帽。
拍完,苗佩霞把手机揣回兜里,从廖思砚身边走过去,一句话也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