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饭在酒店一楼,七点开。廖思砚下来得最早,盛了碗小米粥,半天没动。手机扣在桌上。天亮前,她给茶庄老板回了三个字:不去了。对方没再回。
老人们陆续下楼,端着盘子找座。苗家姐妹已经戴好了那两顶一样的遮阳帽。苗佩霞剥着鸡蛋,跟姐姐商量:“一会儿挑镯子,得找个亮堂的地方看,店里那灯光下看不准颜色。”
廖思砚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,站了起来。
“各位,耽误两分钟,说说上午的安排。”
餐厅里静了。
“行程单上的玉器文化馆,去不了了。古城出了新规定,旅行社不能再带团进城里的店,那家店门上已经贴了封条。”
她停了停,“还有一件事得说清楚。咱们这个团为什么只要一千二百八?因为带大家进店,店里给旅行社钱。这一站没了,这份钱也就没了。”
有人放下了筷子。
“北门外有家茶庄愿意接咱们,可它不在旅行社的名单上,我不带大家去。空出来的时间,我带大家走城墙,不另外收钱。愿意去的,回房歇一会儿,九点半到大堂集合。”
没人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靠窗的一位大爷说:“不进店好哇。上回去云南,在玉石店里一关俩钟头,出来腿都站麻了。”几个人笑了起来。
那位退休的语文老师扶着桌子站起来:“小廖,谢谢你跟我们说实话。肯把账摊开讲的导游,不多。”
他爱人拽了拽他的袖子:“行了,坐下吧。”
苗佩霞没笑。鸡蛋剥了一半,搁在盘子边上。
“那我的镯子呢?”
她声音不大,有点抖,“我攒了大半年,就想孙女结婚那天给她戴上。原来这个便宜团,就是哄我们来给人送钱的?”
“镯子的事,对不起。”廖思砚说。
苗佩云把手按在妹妹的手背上,抬起头。
“我问一句。这个规定是哪天开始的?我们交钱之前,你们知不知道?”
“我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。”
“我问的是‘你们’。”
廖思砚没有马上回答。“旅行社那边,我不清楚。”
苗佩云点点头,从塑料文件袋里抽出一支笔:“你全名怎么写?导游证号多少?”
廖思砚把胸前的导游证摘下来,放到她面前。苗佩云一个字一个字地抄,抄完又对了一遍,才把证推回来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最后跟着上城墙的是九个人,苗家姐妹没来。
上午城墙上风不大,太阳把砖面晒得发白。语文老师蹲在一块刻着字的城砖前,看了很久。他爱人坐在墙边的阴凉里喝水。廖思砚走在队尾,隔一会儿就数一遍人头。没人问她玉器店的事,她也没再提。下城墙的时候,她在本子上记了一行:九人上墙,无人掉队。
晚上八点多,手机响了,是个本地座机号。
“您好,这里是宁关旅游投诉热线。请问是廖思砚导游吗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我们接到两位游客的投诉,内容是:‘导游廖思砚擅自取消行程。’之后会有工作人员找您核实情况,请保持电话畅通。”
“投诉的是我个人?不是旅行社?”
对方翻了翻纸:“投诉对象写的是您的姓名和证号。”
电话挂了。廖思砚翻开本子,把那句话原样抄在“无人掉队”下面。抄到“擅自”两个字,笔停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