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中旬,国庆的人潮刚退,宁关站出站口空了一大半。廖思砚举着瑞程旅行社的小黄旗,挨个数过去:十一位,都是退了休的,一个没落下。
这是社里最便宜的线路,四天三晚,每人一千二百八十元。会报这条线的,多半时间宽裕,账也算得精。
走在最后的是一对姐妹,戴着同款的米色遮阳帽。姐姐苗佩云腋下夹着一个透明塑料文件袋,车票、身份证复印件、行程单插得整整齐齐。她一站定就问:
“廖导,行程单上这个'玉器文化馆',是参观,还是购物?”
“参观为主。想买可以看看,不买也没关系。”
“这话是你说的。”苗佩云点点头,像是记下了。
妹妹苗佩霞笑着拍她胳膊:“你看你,跟查账似的。”
又凑过来说,“我就盼着这一站呢。孙女要结婚了,我想给她挑个镯子,钱都攒好了。”
队伍里还有一位退休的语文老师,背着手望着远处灰色的城墙出神。老伴拽了他一下:“走啦,人家等你呢。”
“明朝的砖,”他边走边说,“比我们学校那栋教学楼还结实。”
上了车,廖思砚翻开那个边角磨毛了的本子,写下日期和人数,又一个个记下名字。当导游八年,这样的本子她攒了一摞。
晚饭后把人安顿进酒店,她独自往东走,想去翠华玉器馆跟老板打声招呼。国庆前后她一直在带别的线,好些日子没来宁关了。
玉器馆的卷帘门拉下一半,玻璃门上交叉贴着两道封条,盖着古城管理处的红章。柜台空了,只剩几只丝绒托架歪在里面。门边贴着一张告示:按照古城新规,旅行社不得组织团队进入城墙内商铺购物。她看了看落款日期,心里算了一下:已经三个星期了。
她掏出手机,打开社里发的电子行程单。那一行一个字没改:“第二天上午:参观玉器文化馆。”客人手里那十一份打印的,也都是这么写的。
电话响了好半天,钟德茂才接,那头电视开得很响。
“钟总,翠华封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知道?那行程单……”
“小廖,你先别急。”
他把电视声音调小了,“一千二百八,车、房、门票、吃饭,你自己算算够不够。以前够,是因为翠华那边有提成。现在没了,这一团社里是贴着钱走的。”
她没吭声。
“你的导游费照旧,一天两百。别的就没有了。”
他顿了顿,“北门外有家茶庄,老板我认识。不在咱们报备的名单上,不过人家说了,给的跟以前差不多。”
“不在名单上,那不就是……”
“出了城墙,新规管不着。”
他又顿了顿,“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回到酒店房间,已经快半夜了,隔壁的电视还在响。她洗了把脸,坐在床边。手机亮了一下,是一条微信,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把紫砂壶:
“廖导您好,钟总都跟我说了。明天上午几点到?我这边提前把茶泡上,车直接停门口就行。”
她没回。
平板电脑平放在书桌上,电子行程单还开着,第二天上午那一行正在屏幕中间。她想起苗佩云那句“这话是你说的”。
手机又亮了一下。茶庄老板发来一个定位:北门外,出城不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