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摄那天,曹守仁天没亮就撇完了浮沫,然后搬了把竹椅进了里屋。导演隔着门帘请了三回,里面一声不吭。
“老爷子不上镜,那就您来。”
导演转身对曹子默说,“您年轻,又会说。”
镜头于是对准了曹家的灶台。曹子默系上一条新围裙,把超市买来的鲫鱼放上电子秤,对着镜头报出克数,又拨好了计时器。高压锅的阀门嘶嘶作响,盖住了里屋偶尔传出的一两声咳嗽。贺知秋站在门口,看见那口几十年没见过底的老汤锅被挪到了画面外头,盖着盖子,没有人去动它。
周六晚上,节目播出了。字幕打的是“百年正宗老汤”。最后半分钟,镜头扫过鹭河,旁白说,鹭城正在编写地方风味名录,申报“美食文化名城”,“只收本地传承的老味道。曹记这碗汤,就是鹭城的根。”
片尾曲还没放完,科长的电话就来了。
“看了吧?”
他的声音少有地轻快,“这比我们写一百页材料都管用。你就照电视上那个,原原本本抄进去,克数、时间都有,专家一看就懂。”
“曹师傅说那个是错的。”
“他说错,电视台说对,全市的人都看见了。”
科长笑了一声,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第二天,曹记没有开门。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纸,毛笔写着“今日歇业”。隔壁卖早点的大姐端着锅站在街边张望,说她在这条街上住了大半辈子,从没见曹记关过一天门。
礼拜一上午,非遗科的电话开始响。
先打来的是重庆那对夫妻。老板娘嗓门大:“我们在鹭城煮了十几年小面,辣椒都给你们减了一半,怎么就不算本地的了?”接着是山西那一家,问刀削面里放的明明是鹭城的青菜,难道菜也成了外地的?
然后是武汉那位大姐:“我的芝麻酱是你们鹭城的磨坊磨的,这也不算?”
快到中午,一个女人打来,说话很慢:“我是魏家拉面的,魏广禄是我男人。老魏不让我打,我自己打的。我就想问一句:我们家的面,鹭城人吃了二十年,不算;电视上拿高压锅煮了一回,倒成了正宗?”
后来是老顾客。有人一大早去曹记白跑了一趟,有人说自己吃了多年魏家的面,“你们说它不是鹭城的,那我这些年吃的是哪儿的?”下午,晚报的一个记者也打来,问名录的收录标准是什么,想请局里给个说法。
接电话的小姑娘把每一个都记在表格上。到礼拜二下班,表格翻到了第二页,一共三十多个。
第二天一早,科长把贺知秋叫到办公室。那张表就摊在他桌上。
“材料十五号就得交。”
他揉着眉心,“这些话要是传到评审专家耳朵里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贺知秋从包里拿出两样东西,放在表格旁边:一本是那天夜里另抄的笔记本,三十四行,一行一碗面;一份是她最早发给局里的草稿,魏家那一行还空着。
科长先翻笔记本,翻到一半停住了,又去看那行空白。楼道里有人在接电话,声音隔着门传进来:“是,是,我们会认真研究……”
他把草稿推回桌子中间,抬起头。
“那你说,这本书该怎么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