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知秋把省里那张表拉到面前,在“发源地”一栏右边,用铅笔画了两道竖线。
“这一格不动。旁边加两栏,一栏写‘从哪里学来’,一栏写‘鹭城改了什么’。”
科长盯着那两道线:“专家要的是历史连续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看。”
她说,“重庆的小面到了鹭城,辣放少了,加了本地的腌菜。改过的地方,正好说明这些面在这儿活着,还在变。”
“省里的模板改不了。”
“不改模板,加在后面,算补充说明。”
科长没接话,又问:“那曹记呢?电视上那个……”
“不写配方,写做法。”
贺知秋说,“几克几分钟,谁都能照着做;看什么、闻什么,得站在锅边才学得会。”
科长拿起电话,打到了省里。隔天,省里回了话:两栏可以加,作为补充说明附在正表后面。
傍晚,贺知秋又去了曹记。曹守仁坐在灶边的竹椅上,听她说完,半天没出声。
“做法也是写。”
“写的是您怎么看火、怎么闻汤。光看字,熬不出来。”
“明天天不亮,你来灶上。我说,你记。”
他顿了顿,“有一条:鱼,不许光写个‘鱼’字。要写鹭河的野鲫鱼。”
曹子默在柜台后面抬起头:“超市的不行?”
“那是另一锅汤。”
第二天天还黑着,灶上的火已经旺了。曹守仁一边撇沫子一边说:骨头先焯水,焯到不再起浮沫;鱼下锅前先煎,两面发黄、闻见一点焦香就停,再晚就苦;汤滚了要压小火,汤面只冒小泡,不能翻花。
贺知秋在他左边记,曹子默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右边,也在记。
“我爷爷是三十年代从外省坐船下来的,顺着这条河。”
曹守仁忽然说,“带来的是猪骨汤,鹭城人嫌腻,不吃。后来往锅里放了河里的鲫鱼,才有人进门。”
他拿勺子在锅沿上敲了敲,“猪骨汤哪儿都有,这条河的鱼,只有鹭城有。”
贺知秋停了笔:“魏广禄说,他刚来那年,是鱼市一个老人叫他换的鱼。”
曹守仁没抬头:“一锅牛肉汤,一碗都卖不出去,蹲在鱼市门口发愁。我说,你试试河里的。”
曹子默看着父亲:“二十年了,这事你从来没说过。”
“有什么好说的?鱼又不是我家的。”
那天夜里,贺知秋把另一个本子里的三十四行,一条一条抄回名录。魏家那一行空得最久,她最后才填:学自兰州;鹭城改了:鹭河鲫鱼汤。
过了几天,曹子默那条视频的简介里多了一行字:“这是我的版本,不是我爸的。”
十五号那天,名录交了上去,六十家,一家不少。下班前,科长问她魏家早上几点开门。
“去晚了,队排到街角。”
第二天天刚亮,魏家拉面门口的队又排到了街角。魏广禄在面案后面拉面,面团一摔,案板咚的一声。贺知秋坐下,先喝了一口汤,又白又鲜,有河鱼的甜味。第二口,她吃的是面,心里照旧问了那一句:这碗面是从哪儿来的?
魏广禄隔着蒸汽喊:“写好了?”
“两半都写上了。”
他笑起来,笑声大得半个店都听得见,又低头去拉下一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