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记的门面不大,招牌上的漆掉了一半。贺知秋进门时,店里只有两个老客在低头吃面,谁也不说话。
灶台在最里面。曹守仁站在一口大铁锅前,手里一把长柄的扁勺,贴着汤面慢慢一推,把浮起来的沫子拢到锅边,再一下舀出去。他动作很慢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锅沿黑了一圈,是多年的汤一层层熬出来的。这口锅每天舀出去多少,就续进去多少,几十年没见过底。这话她上回来吃面时,就听店里的老客说过。
“曹师傅。”
老人没回头。“吃面自己坐。”
“我不吃面,我是为文旅局那本名录来的。”
勺子停了一下,又接着推。
她把来意说了:书要做成,得有一家立得住的老店撑着,局里希望把曹记的汤写进去,从头到尾,用料、火候、时间,都写清楚。她说得尽量平和。说到一半,曹守仁把勺子在锅沿上敲了两下,搁下了。
“不写。”
“曹师傅,写进去不是要拿走,是想留个……”
“写进去,就成了谁都能拿走的东西,也就不是曹家的了。”
他擦了擦手,“公家的纸,我这辈子没信过。”
说完他又拿起勺子,背对着她,好像她已经走了。
后门帘一掀,曹子默探出头来,冲她招了招手。她在视频里见过他,总是笑着的,这会儿脸上一点笑也没有。
后院堆着煤块和菜筐。曹子默把门帘拉严,压低声音:“贺老师,您别跟他较劲,没用的。我跟他磨了好几年了。”
“那你们家这汤——”
“写出来的,早有了。”他掏出手机划了几下,递给她。
屏幕上是一个视频,标题是《曹记老汤完整配方》,播放量五十多万。“去年发的。猪骨多少克,鱼多少克,姜几片,高压锅压多少分钟,全在里面。鱼是超市买的,谁都买得着,这样才有人真能照着做。”
贺知秋往下翻评论,满屏都是“收藏了”“周末试试”。
“他七十九了。”
曹子默把手机拿回去,“哪天他一倒下,这锅汤就跟着没了。我不能等。您要用,就用我这个,数字我可以再核一遍,一克都不差。”
她还没开口,门帘那边传来曹守仁的声音,不高,一字一字的:
“他那个是错的。”
曹子默的脸一下红了。“哪儿错了?您倒是说啊!”
没有回答。只听见勺子碰了两下锅沿,嗒,嗒。
“又是这句。”
曹子默朝门帘摊开手,“问了多少回了,就这一句。”
贺知秋站在后院,手里攥着本子,一个字也没记。儿子那份她不敢用:一个熬了一辈子汤的人说它错了,她不能装作没听见。父亲那份,她连一个字都拿不到。
她回到前堂,叫了一碗面。第一口喝汤,汤是浓的,却不腻,底下有一层说不清的鲜。第二口她停了很久,还是没想明白,这股鲜到底是从哪儿来的。曹守仁始终没回头。
她付了钱往外走,曹子默追到门口。
“对了,贺老师,下礼拜《寻味一城》要来店里拍,电视台的。我已经答应他们了。”
“你爸知道吗?”
曹子默看了一眼灶台那边的背影,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