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文旅局打来电话,请她过去一趟。
非遗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。科长起身给她倒了杯水,把桌上一摞文件挪到一边,才坐下。他面前是她发去的那份附件,已经打印出来钉好了,页边写满了铅笔字。
“贺老师,您这份东西做得细,我是真佩服。”
他翻开第一页,“就是……我昨晚看到半夜,越看心里越没底。”
贺知秋没接话,等他往下说。
“材料下个月十五号就得报上去。专家看什么,我跟您交个底:一个‘本地传承’,一个‘历史连续’。您把这四十家摆出来,人家一看,鹭城的面一大半是外地带来的,那还评什么名城?”
“它们在鹭城卖了十几二十年了。”
“我知道,所以我想了个办法。”
科长点点头,“跟老家一模一样的,留着,算鹭城包容。土生土长的,当然留。就是那种改过的——老家人吃了说不对,咱们也说不出它算鹭城的——这种,先拿掉。”
他拿起红笔,第一笔落在魏家拉面那一行。
贺知秋看着那道红线。“全城排队最长的就是这一家。您随便拦一辆出租车问——”
“我问过。我家楼下就有个司机,天天去吃。”
科长把笔帽扣上,“可是贺老师,最受欢迎,不等于最有代表性。”
“那碗汤是鹭河的鱼熬的。”
“兰州的拉面,鹭河的鱼。”
他摊开手,“您让专家怎么填?您自己不也没填上吗?”
她没再说话。合同上签的是她的名字,里面有一条写着“按甲方意见修改”。签字那天她读过,没多想。
“哪几家算改过的,您比我清楚。”
科长把那沓纸推回她面前,“您来定。”
那天夜里,她把四十家的记录从头对了一遍,改过的一共三十四家。
她没有马上删。她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没用过的本子,在第一页写上“魏家拉面”,然后翻开自己那个旧小本子,把地址、从哪里来、汤里换了什么、碗里多了什么,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。抄完,她回到电脑上,选中那一行,按下删除。表格往上一缩,下一行补了上来,看不出那里少过什么。
重庆那对夫妻的小面。山西那家的刀削面。武汉那个女人的热干面。抄到二十几家,她手腕发酸,停下来喝口水,又接着抄。
最后一行删完,窗外已经听不见车声。表格的行号停在二十六。她存好文件,发了出去。
第二天一早,科长回了电话,声音比昨天轻松。
“二十六家,干净。”
他说,“不过一本书得有个压得住的东西。名单上最老的那家,曹记老汤面,传了三代了吧?您把他家那锅汤的配方完完整整写进去,放在最前面。专家一看,这就是历史连续。”
“曹老先生那个脾气……”
“所以才请您去嘛。您是行家,他跟您说得上话。”
挂了电话,她把新本子放进包里,和那个小本子挨在一起。出了门,她没有坐车,沿着鹭河往老街走。雾还没散干净,河面上有人在收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