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贺知秋在学校办公室打开文旅局发来的表格。表格是省里统一的模板,每道面一行,从左到右是名称、店名、地址、发源地、传承代数、主要原料、风味特点。“发源地”那一格很窄,刚好装下一个地名。
本地的二十碗填得很快。轮到外地的,她的手慢了下来。重庆小面,发源地填重庆,可那碗面减了一半的辣,配的是鹭城的腌菜。刀削面填山西,热干面填武汉。每一格都没填错,每一格又都像少说了一句话。她想在“风味特点”里补上几笔,写了又删。那一栏问的是味道,不是来历。
到中午,五十九行都填满了,只剩魏家。
她在“发源地”里打下“兰州”,看了一会儿,删掉。兰州没有人拿鱼熬面汤。她又打“鹭城”,也删掉。那双拉面的手,一下一下拉开、对折的功夫,连同那一家人,都是从兰州来的。光标在空格里一闪一闪。她合上电脑,揣着小本子出了门。
下午一点多,魏家拉面门口的队早散了。店里只剩两桌客人,后厨的大锅还在小火上咕嘟着,白汤的鲜味一直飘到门口。魏广禄坐在靠墙的凳子上,围裙没解,手里端着个茶缸子。
“又来啦?”
他认出了她,“昨天那碗没吃够?”
“吃够了。”
贺知秋在他对面坐下,“想问问您的汤。”
“汤咋了?”
“您刚来鹭城的时候,就用鲫鱼熬?”
魏广禄笑了一声,很响,里面那桌客人回头看了一眼。“哪能。牛骨头,跟老家一样,熬一宿。”
“那是哪年?”
“〇六年。”
他想了想,“开张头几个月,一天卖不出几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嫌重。说喝一口,嘴里糊一层油。”
他放下茶缸,“我那会儿也倔,觉得是他们不会吃。”
贺知秋没接话,笔尖停在本子上等着。
“后来有天去鱼市,碰见个老爷子蹲在摊子前头挑鲫鱼。我随口抱怨了两句,他头也没抬,说,你那汤,换鹭河的鱼试试。”
“您就试了?”
“钱都快花光了,啥不敢试。”
他又笑起来,“头一锅熬坏了,腥。后来一锅一锅地调,慢慢地,门口就排起队来了。”
“那位老人家,您后来还见过吗?”
魏广禄摇摇头。“见了也认不出。那天没问名字。”
贺知秋把表格的事说了:只有一个格子,要么兰州,要么鹭城。
他听完,耸了耸肩。“你写哪儿,都只对一半。”
说完他站起来,去后厨掀开锅盖看了看汤,又盖上。“晚上还得拉面,”他背对着她说,“你慢慢写。”
当晚,她给文旅局写了封邮件,请求在“发源地”旁边再加一格,哪怕只算备注。她拿魏家举例,写了三段,又删成一段。
回复第二天上午就到了。科长很客气:表格是省里统一下发的,各市用的都是这一版,改不了。末尾加了一句:“方便的话,先把草稿发我看看。”
她把草稿又过了一遍。魏家那一行只填了店名,后面一格也没动。想了想,她把小本子上那四十家店的记录打成一份文档,写清谁从哪里来,汤里换了什么,碗里多了什么,一并附在后面。
点“发送”之前,她又看了一眼那行空白,没有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