非遗科的科长把名单推过来,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:《鹭城地方风味名录》。
“下个月十五号前得交。咱们申报'美食文化名城',这本书是底子。”
他顿了顿,“面这一块,贺老师是行家,就交给您了。”
名单上列着六十家面馆。贺知秋没多问,把名单对折,夹进随身带的小本子里。
接下来的两个星期,她把能调的课都调开,一天跑好几家面馆。
她吃面有个老习惯,学生们背后没少拿它开玩笑:一碗面只尝两口。第一口尝汤。第二口不为味道,为的是一个问题:这碗面是从哪儿来的?放下筷子,她就拿这句话去问老板。
答案常常出乎她的意料。
城西菜市场边上那家重庆小面,老板娘正往碗里舀红油,听了直笑:“重庆来的嘛,还能是哪儿?”
舀到一半,她手腕一收,“不过你们鹭城人吃不得辣,只能放一半。”
灶台后面的男人插了一句:“还得加本地的腌菜。不加,客人不回头。”
山西人开的刀削面馆里,父亲守在锅边削面,面片一片接一片飞进滚水。儿子端碗过来,碗边卧着一把青菜,绿得发亮。
“这菜山西没有,鹭城才有。”
儿子说,“我爸试了好几样,就它配削面。”
做热干面的是个武汉女人,嗓门比谁都大:“芝麻酱?从武汉运?那多贵哟,香味也跑了。我在河对岸找了家老磨坊,现磨现用。”
贺知秋一一记下。小本子一页页写满,“外地”两个字越写越多。
打车穿城的时候,她总顺口问司机一句:鹭城哪碗面最好吃?问过的司机都没犹豫,说的都是同一个名字:魏家拉面。
她把魏家留到了最后。
那天天还没亮,她就到了。店门口已经排起长队,一直排到街角。蒸汽从门缝里涌出来,在路灯下散开。隔着玻璃,能看见一个结实的男人站在案板前,面团在他手里一拉、一甩、一合,再拉开,已是几十根细面。
排在她前面的是个出租车司机,车就停在路边没熄火。他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头一回来?那就是老魏,拉了二十年了。汤要先喝,别急着加辣。”
贺知秋笑了笑,没说自己已经吃过五十九家。
轮到她时,天色已经发白。汤是乳白色的。她喝了第一口,愣了一下:不是牛骨,是鱼,带着河鱼特有的那股鲜甜。
“老板,这汤是……”
“鹭河的鲫鱼。”魏广禄头也没抬。
“面是兰州的拉法吧?”
“嗯。”
她把问了五十九遍的那句话又问了一遍:“那这碗面,是从哪儿来的?”
魏广禄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抬眼看了看她,忽然哈哈大笑,满屋的人都回过头来。
“你吃你吃,”他说,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说完,又低头拉他的面。
贺知秋喝了第二口。这一口,她没尝出答案。
回学校的公交车上,她翻开小本子,从头数起。数到第三十九个“外地”,她停住了,笔尖悬在魏家那一行上,过了两站,才又添上一笔。
她在最后一页写下:六十家里,四十家。
车窗外,鹭河在晨光里一点点亮起来。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,在后面画了个问号,划掉,又画了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