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儿班的教练按名单分组,周雪敏领到的那张纸上写着“怕水组”,最后一个名字是徐一舟。
别的孩子下了水,好歹还肯扶着浮板蹬两下。一舟不行。他两只手扣住池边的瓷砖,指节都发白了。谁的水花溅到他脸上,他就哭,整个人往池壁上贴。周雪敏在池边蹲了一上午,他的脸一次也没沾过水。
第二个星期六,还是这样。
晚上的训练也不顺。星期二、星期四虽说拿回了五道和六道,可旁边几条道上,下了班来游的人照样多。水里乱,一晚上练不了几次交接。黎晓芸总是出发早,季秀芹的手还没摸到池壁,她已经跳下去了。
“宁可晚半秒,不能早!早了就是犯规!”季长庚在池边喊。
黎晓芸点点头,下一次又早了。她不是不懂,是怕自己慢,脚就先动了。池边掐表的黎晓棠刚要说什么,后面已经有人游过来,水里的人只好让道。
第三个星期六早上,矛盾在更衣室里爆发了。
季秀芹把泳帽往柜子里一摔:“我说句实话,你们别不爱听。拿星期六换两个晚上,换来什么了?晚上挤成那样,交接一次都没练顺。星期六倒好,跑来给人家看孩子。”
“不是看孩子,是教——”徐桂兰说。
“教?教会几个了?你孙子到现在脸都不肯沾水。”
徐桂兰的脸一下子红了。“承泽也是没办法。四十个孩子一个教练,你让他怎么办?”
“那是他的事,不是我的事。”
“哎哟,秀芹姐,”黎晓棠挤到两个人中间,想笑一声,没笑出来,“都少说两句,比赛还没比呢……”
“你现在不用下水,当然说得轻松。”
黎晓棠张了张嘴,没再出声。黎晓芸坐在长凳那头,低着头,一下一下地拧毛巾。
门外有人敲了两下。是季长庚。
“吵够了没有?”
他隔着门说,“协议是我签的,有意见冲我来。星期六教不教,各人自己定,我不拦。晚上照旧练。”
更衣室里静了,没人先开口。过了一会儿,几个人的目光慢慢都落到了周雪敏身上。
她没说话,把头发塞进泳帽,推门出去了。
孩子们已经到了。一舟又扣着那块瓷砖,下巴使劲往上抬,生怕碰着水。他看见她,眼睛睁得很大,里面全是怕。
她忽然想起十九岁那年,头一天进厂里的游泳池。她也是这样扒着池边不敢松手,一池子的人都在看。老教练蹲下来,一句也没催,就那么陪她蹲着。
要是不教,这一上午她可以去旁边的道上自己练冲刺。她还是在一舟面前蹲了下来。
黎晓棠跟了出来,站在门口。周雪敏回头说:“晓棠,晚上练交接,你帮着掐表,再拿手机录下来。晓芸到底早在哪儿,一看就清楚。”
黎晓棠愣了愣:“行,我把手机充好电。”
那天上午,一舟总算把下巴放进了水里。只是下巴,嘴唇刚一碰到水,又缩了回来。周雪敏在本子上记了一行:下巴,三秒。
离比赛还剩一个星期的时候,徐桂兰照旧带着鸡蛋和茶来。她把鸡蛋一个个递过去,递到季秀芹跟前,季秀芹低头系鞋带,像没看见。徐桂兰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,收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