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赛这天上午,常青队在市体育中心的泳池里热身,四个人各游各的,谁也不开口。季秀芹冲了两趟短的,上岸就拿毛巾蒙住了头。徐桂兰的保温壶搁在长椅上,一直没拧开。季长庚胸前挂着秒表,手里那张日历纸折了又折。黎晓棠坐在他旁边,攥着自己的秒表,按一下,清零,再按一下。
看台上忽然一阵乱。徐承泽领着一群孩子和家长挤进来,手里举着一块纸箱板,彩笔写着“常青队加油”,底下四个名字歪歪扭扭。一舟拽着爸爸的衣角,探头看了一眼,又躲回他身后。
“这孩子,”徐桂兰站起来又坐下,“也不先说一声。”
季秀芹扯下毛巾,眯眼看了半天:“季秀琴?谁写的?我是芹菜的芹!”
话没说完,她自己先笑出了声,笑得弯下了腰。看台上一个小女孩举手:“我写的!”连季长庚都别过脸去笑了。
季秀芹笑够了,在徐桂兰旁边坐下,拧开那只保温壶,给自己倒了半杯。
“那天在更衣室,”她盯着杯子,“我不是冲你。”
徐桂兰没吭声。
“我是怕。六十一了还游第一棒,万一游砸了……”她喝了一口,皱起眉,“烫。”
徐桂兰从包里摸出一个鸡蛋,磕开,剥好,递过去。这回季秀芹接了。
广播叫到常青队。季长庚只说了一句:“照平时游,别看旁边。”
发令声一响,季秀芹出发最快,第二个摸到池壁。黎晓芸站在台上,盯着季秀芹的手,直到那只手拍上池壁才跳。那么多个晚上,黎晓棠举着手机录,她回回早半拍;今天一点也没早。可一下水,一个、两个、三个人从她身边游了过去,等她摸到池壁,常青队已经落到第五。徐桂兰游得跟平时一样稳,前面的没追上,也没让后面的人超过去。
周雪敏踩上出发台时,前面几条道的人已经游出去好几米。徐桂兰的手一拍上池壁,她就跳了下去。
前二十五米她什么也没想。转身,蹬壁,一出水,两条胳膊忽然沉得抬不动了。一口气没吸上,心一慌,手就乱了。
她听见很多年前池边那个声音:水里吐干净,水上才吸得进。
她把脸埋进水里,吐,一,二,三,侧过头,吸。再吐,一,二,三。胳膊一直伸到头,才往回拉。旁边那条道的人一点点落到了她肩膀后面。
她的手碰到池壁,扶着抬起头。大屏幕上,常青队后面是个四,成绩那一栏是三分二十七秒。
池边有人在喊,她听不清。黎晓棠跑过来,举着秒表:“三分二十七!我这个也是三分二十七!”喊着喊着就哭了,哭得跟她笑起来一样响。
季长庚在日历纸上写了个数。“比三分半快三秒,”他把纸揣回兜里,“哭什么。”
下一个星期六,五、六道照旧拉上了浮线,一池子孩子闹成一片。季秀芹也来了,站在池边喊:“写字那个丫头呢?过来,先学蹬腿!”
周雪敏跪在池边,一舟扶着池壁泡在水里。
“看着。”
她俯下身,嘴凑到水面吐了一口气,“水里吐,数一、二、三,再抬头吸。”
一舟盯着她,没动。
“吐干净了,上来才吸得进。”
他先放下巴,再放嘴,然后闭上眼睛,整张脸沉了下去。水面咕嘟咕嘟冒起一串泡泡,长长的,一直冒到她膝盖跟前。
他抬起头,喘着气冲她笑。周雪敏这才想起,本子还在包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