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点二十,泳馆门口的路灯还亮着。
周雪敏把自行车锁在台阶边,跺着脚站到门卫室窗外。值班的保安披着件旧军大衣,拉开小窗:“大姐,还没到点儿呢。”
“我等着。游到六点就走,不耽误你。”
保安打量她半天,嘟囔了句“这都啥人啊”,到底没赶她走。往后每天早上,他都端着茶缸子出来,跟她一块儿站在黑乎乎的台阶上,谁也不说话。等一根烟抽完,他才晃着钥匙去开侧门,顺手把池边的灯拉亮一半。
馆里只有她一个人,划水声撞到顶棚上,又落回水面。她的自由泳还生,换气总慢半拍,只好一边游一边数。本子装在塑料袋里,搁在出发台边,每游一个来回,她就盯着墙上大钟的秒针记一笔。六点整,上岸。早上一千,晚上跟队再游一千,一天两千米,比原先翻了一倍。
到了第三个星期,右肩开始在夜里疼,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,翻身得先拿左手把右胳膊搬过去。有天早上,她端着一盆湿衣服上阳台,举起衣架,胳膊抬到胸口就再也上不去了。她把衣架换到左手,踮起脚,一件件挂好。
那天晚上训练,季长庚挂着秒表蹲在池边,盯着她游了两个来回,忽然喊:“周雪敏,上来。”
她扶着梯子上了岸。季长庚伸手按住她右肩前面,大拇指往下一压。她倒吸一口凉气,肩膀猛地一缩。
“右手入水一回比一回近,当我看不出来?疼多久了?”
“没多久。”
“没多久是多久?”
她不吭声。季长庚从长凳上抽出那个小本子,哗哗翻了几页。每天都分两段记,前一段顶上标着个“早”字。
“五点多就来?天天来?”
他嗓门一下子高了,半个池子的人都扭过头,“你以为这是在厂里加班?”
徐桂兰手里的鸡蛋剥了一半,停住了。季秀芹从水里冒出头看了一眼,又沉了下去。
第二天上午,周雪敏去了社区医院。查下来,是右肩的肌腱发炎了。
“多大岁数了?”
“五十八。”
“五十八,一天游两千米?”
医生低头写病历,“再这么游,这条胳膊就别要了。”
晚上她把单子带到泳馆。季长庚看完,要过她的本子,掏出圆珠笔,把这三个星期的“一千”“两千”一行行划掉,划得纸都起了毛。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,写道:
每次不超过八百米。
二十五米快游,游完歇够再游。
一周歇两天。
游完冰敷。
“最后一棒,不是比谁游得多。”
他把本子推回来,“是游到最后没劲儿了,手还能伸这么长的那个。”说着,他把胳膊往前一送,伸得笔直。
“那早上——”
“睡觉。”
周雪敏看着那页纸。他的字大,一个顶她三个,把格子都撑破了。她想说自己心里有数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换完衣服出来,路过门卫室,她往小窗里看了一眼。明早五点二十,台阶上就只剩那个保安一个人抽烟了。走到门口,她才看见大门玻璃上新贴了一张红纸,胶水还没干。最上面是两个黑字:“通知”。下面第一行写着:五号、六号泳道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