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星期下来,周雪敏的小本子上已经记了好几页自由泳成绩。
那天黎晓棠来得晚。她没换泳衣,大衣敞着,胸前还别着超市的工牌。她径直走到池边,把一张纸拍在季长庚身边的长凳上。
“您看看!”
她嗓门比平时还大,“量了三回血压,就给我写这个!”
周雪敏站得近,看见纸上写着:血压偏高,禁止参加比赛。
“早跟你说少吃咸菜少熬夜,”季秀芹在旁边插了一句,“你听了?”
“我扛了半辈子货都没事,游个五十米就要命了?”
黎晓棠一把扯下工牌,“比赛那天我吃两片药——”
“胡闹。”季长庚把纸拿起来折好。
“谁胡闹了!最后一棒一直是我的,一直是我……”
声音忽然断了。她张着嘴,像是还要往下说,眼泪却先掉了下来。她用手背去擦,越擦越多。
池边没人吭声,只听得见隔壁泳道的水声。徐桂兰倒了一杯茶递过去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那么端着。季秀芹张了张嘴,最后只把泳帽往下拉了拉。
过了好一会儿,黎晓棠才接过茶,转头看向池子那头。黎晓芸扶着池壁,正往这边望。
“姐,你过来。”
黎晓芸慢慢游过来,爬上了岸。
“你替我。”
“我?”
黎晓芸往后退了半步,“我就是游着锻炼身体的,一辈子没比过赛。”
“你不上,队里又差一个人。”
黎晓棠吸了吸鼻子,“周姐是咱们硬拉进来的,你让她白报名?”
“我游得那么慢……”
“慢怕什么,前后都有人兜着。是吧,季教练?”
季长庚没接话,只看着黎晓芸。黎晓芸攥着泳镜带子,攥了很久,才很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训练结束,季长庚走到周雪敏跟前:“你那本子,借我一晚上。”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拿了出来。
那天夜里,季长庚家的台灯亮到很晚。桌上摊满了旧台历纸,他把每个人这两个星期的分段成绩抄在背面,排了又划,划了又排。季秀芹出发快,第一棒没有疑问。黎晓芸最慢,夹在第二棒,前后都有人照应。徐桂兰稳,第三棒丢不了多少。剩下最后一棒,他翻着周雪敏的本子看了很久。她每个五十米的成绩前后几乎一样,不算快,可累了也不掉。
他在最后一张纸上把“三分十五秒”划掉,改成“三分三十秒”。
第二天,那张纸用胶带贴在了更衣室门口。
季秀芹第一个凑过去,“哼”了一声:“三分半?哥,你这是给我们降级了。”
“降什么级,先游下来再说。”
“那最后一棒——”她的手指往下一滑,停住了,回头看周雪敏。
周雪敏走过去看了一眼,转向季长庚:“你说过让我游第二棒。”
“说过。现在改了。”
“我是游蛙泳的。自由泳的最后一棒,我这辈子没游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季长庚把秒表从脖子上摘下来,又挂了回去,“最后一棒不是要你最快。前面落后了,游最后一棒的人不能慌。你本子上那些数,比谁都匀。”
他把小本子递还给她。
周雪敏接过来,没再说话。纸背透出台历上印的红色数字。四个名字竖着排下来,她的在最底下,比上面三个写得都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