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的早晨,江北还冷得像腊月。周雪敏在市游泳馆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散在玻璃门上,才推门进去。
十年没来了。看台上的蓝椅子褪成了灰白,墙上的标语掉了一个字。只有消毒水的味道没变,一进鼻子,她的手心就有点发紧。
她挑了最靠墙的那条泳道,扶着池边慢慢下水。水比记忆里凉。她蹬了一下池壁,游起蛙泳,一下一下,不快。
游到第三个来回,胳膊活动开了,气却乱了,怎么也吸不满。她扶着池壁停下,忽然想起老教练蹲在池边的样子。他裤腿卷到膝盖,冲她们这些刚进厂的姑娘嚷:“急什么?水里吐干净,水上才吸得进。”
她把脸埋进水里,慢慢把气吐完,再抬头。这一口,吸到了底。
上岸后,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,记下几行数字。每游一趟她都瞄一眼墙上的大钟,心里早就算好了。
“二机床的吧?”
身后站着个老头,穿一件旧运动外套,脖子上挂着秒表,头发全白,眉毛却又黑又浓。
“您是……”
“季长庚,以前带市队的。”
他朝水里抬了抬下巴,“你那个蛙泳,每一下都一样长,跟拿尺子量过似的。厂际联赛那会儿我就记住了。”
周雪敏没想到还有人记得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季长庚也不绕弯子。他带着一支常青队,六月的市运会报了四乘五十米自由泳接力,本来四个人正好,有一个搬到闺女那个城市去了。“还有三个月,就差一个。”
“我是游蛙泳的。”
“自由泳会不会?”
“会是会……”她把本子合上,“我都五十八了,不凑这个热闹。”
“五十八怎么啦?”隔壁泳道爆出一阵大笑。
一个短头发的女人扒着池沿,满脸是水,“桂兰姐六十四了,天天还跟我抢道呢!”
说话的是黎晓棠。徐桂兰早上了岸,裹着毛巾,拧开保温杯,倒了一盖子热茶递过来:“先喝口,暖和暖和。别听她瞎嚷嚷。”
说着又从包里摸出个煮鸡蛋,“刚游完饿,吃了再说。”
周雪敏推了两回,没推掉,只好接着。茶里泡了红枣,有点甜。
“行了,吃了我们的鸡蛋,就是我们的人了。”黎晓棠爬上来,挨着她一屁股坐下。
“晓棠,你别吓着人家。”
徐桂兰拍了她一下,又转过脸来,“游不好也没人笑话你。你来了,我还多个伴儿。”
周雪敏低头剥鸡蛋,没说话。
季长庚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报名表,底下垫着一张旧台历纸,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名字。他指着那张台历纸:“头棒是我妹秀芹,第三棒桂兰,最后一棒晓棠。你游第二棒,最轻松,前头有人领着,后头有人兜着。”
“我十年没下过水了。”
“今天不是下了吗?”
黎晓棠把一支笔塞进她手里,笔杆上还沾着水。
周雪敏看着那张表。姓名、年龄、单位,一格一格的,跟她在厂里填了半辈子的质检单差不多。写“周”字时,她的手抖了一下,那一竖拉歪了。
她没有涂掉,接着往下填。
季长庚把表收回去,对着灯看了看,叠好揣进口袋,转身走了,秒表在胸前一晃一晃。徐桂兰又剥好一个鸡蛋,放进她手心里,还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