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长把工单压在桌上,手指在“三个工作日”那几个字上点了点。
“这事不难回。”
他说,“就写试验结束,十一路维持原样。稳妥,跟西坪印出去的规划也对得上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姜蔚然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院长,给我一天。”
院长看了她一会儿,把工单推回给她:“明天,最晚明天。”
中午,邓立衡的电话打了过来,没寒暄就直奔主题。
“司机也有意见。南环那几趟,乘客上车就骂。”
那头计算器嘀嘀响了两声,“试验到此为止吧。账要算清楚,再跑下去,赔钱还挨骂。”
“邓经理,再给我一天。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就一天。”
下午打来的是邹佩琳。她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躲在走廊里打的。
“视频在小区群里转疯了,好几个楼长来找我。周六就开会,就剩两天了。”
她顿了顿,“我在想,干脆跟大家说,十一路不动了。”
“邹科长,再等我一天。”
邹佩琳叹了口气:“我爸也是,这一礼拜天天去坐环线,拿他那块老表掐着时间记。”
姜蔚然问她要了邹守成的电话。
第二天五点半,坪桥站口的路灯还亮着,风很硬。邹守成已经站在站牌底下,棉帽压到眉毛,手里攥着个塑料皮本子。
“我从礼拜一记到昨天。”
他把本子递给她,“南环头班六点整走,一回没误过。后头十二分钟一趟,也准。车没毛病。”
本子上一行行是他的字:六点整、六点十二、六点二十四……有几行后面添了小字:“下来的人没赶上”。
姜蔚然掏出地铁试运营的时刻表,和他的本子并排摊在手上。坪桥站的列车,头一趟六点整到站,往后也是十二分钟一趟。
“车跟地铁是同一分钟。”她说。
“同一分钟顶啥用?人得从底下爬上来。”
六点整,脚底下传来列车进站的轰响,南环的车同时关门起步。两分钟后,七八个人从楼梯口上来,看着尾灯拐过路口,又缩着脖子站到路边。
“为啥非得六点走?”她问。
“车队五点四十交班,交完班出车,头一班就是六点。”
邹守成说,“几十年都这样,改成环线也没动。”
姜蔚然低头看着两张纸。头班定在六点,后面每一趟都跟着它走,十二分钟,十二分钟,整整一天都和列车撞在同一分钟上。车不少,一趟都不少。差的是四分钟。
她把本子一页页拍了下来。邹守成抬腕看了看表,没说话。
那天夜里,研究院的楼只剩她那一层还亮着灯。
她把邓立衡的账重新列了一遍。北环四点六公里,南环五点一公里,按线路长度算,都够不上八公里。可油是一公里一公里烧的。两条环线十二分钟一趟,从早跑到晚,实际跑出去的里程并不少。
她在纸上写下一行:燃油补贴按线路实际运营里程核算,不按线路长度。
然后是工单答复。她没写“试验结束”,只写了列车到站的时刻、楼梯上的两分钟、六点的头班车和五点四十的交班。最后一句是:头班车推迟四分钟,交班时间相应调整。
她敲开院长办公室的门时,楼道里的灯已经灭了一半。
院长戴上老花镜,从头看到尾,又翻回第一页。
“写得清楚。”
他摘下眼镜,“可是改不改,不是你说了算。周六的居民会,你自己去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