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上午,西坪社区活动室里坐满了人。椅子不够,后来的就靠墙站着,不少人手里还拿着那本规划图册。邹佩琳试了两回话筒,朝姜蔚然点了点头。
姜蔚然没有先讲方案。她把电脑接上投影,点开了那段视频。
坪桥站外,寒风里排着长长一溜人,有人跺脚,有人把孩子往大衣里裹。画面下方是那行字:“地铁通了,回家更难了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,有人低声说:“那天我也在里头。”
“这个队,是我们的时刻表排出来的。”
姜蔚然说,“车不少,差的是四分钟。”
她在白板上并排写下两行时刻。地铁十二分钟一趟,环线也十二分钟一趟,偏偏车开走的那一分钟,正是列车进站的那一分钟。从站台走上来要两分钟,人人都差这一步,只好再等十分钟。
“头班车六点发,后面每一班都跟着它走。”
她把“六点整”划掉,写上“六点零四”。“晚四分钟,列车六点到站,大家走上来,车还在。一整天,每一班都接得上。”
后排一个大姐扬声问:“那你们早干吗去了?”
“早该看出来。”
姜蔚然说,“是我没看出来。”
大姐张了张嘴,没再接话。
“话是好听,公交公司认吗?”又有人喊。
门这时被推开了。邓立衡带着一身冷气进来,手里捏着计算器。他是从公司总部直接赶过来的,没上台,就站在门口。
“认。”
他嗓门不大,屋里却听得清清楚楚,“市里刚点了头,新的线网合同里,燃油补贴按线路实际载客跑的公里数算,不再看线路本身多长。”
有人没听懂,扭头问旁边的人。
“说白了,”邓立衡往前走了两步,“十一路改成两条小环线,地铁几分钟一趟,它就几分钟一趟。司机交班往后挪四分钟。为这四分钟,我跟车队磨了一上午。”
他看了姜蔚然一眼,把计算器揣回兜里:“账算清楚了。”
第二排有人站了起来,是邹守成。
“我坐十一路坐了四十年,回回坐司机后头第二个座儿。”
他说,“礼拜一的头班车,我去坐。准不准,我这块表说了算。”
屋里笑开了。邹佩琳低头翻着手里的图册,半天没翻过一页。
星期一,天还没亮。姜蔚然站在坪桥站出口,呵出的气在路灯下一团团散开。环线车停在路边,车门开着。
六点整,脚下传来列车进站的闷响。不一会儿,人从楼梯口陆续上来:提保温桶的老人,背书包的孩子,穿工装的中年人,一个接一个上了车。姜蔚然最后上去,回头看了一眼,站口外已经空了。
车门关上,车开了。
邹守成坐在司机后面第二个座位上,抬起手腕,把表盘转向她。六点零四分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笑。
六周的最后一天,姜蔚然把完整的线网方案交到了院长桌上。
春天,四号线正式开通。邹佩琳寄来一份重印的西坪规划图。姜蔚然在桌上摊开,西坪那一块多了两个小小的圈,旁边的名字还带着“十一路”:“十一路北环”“十一路南环”。
她看了一会儿,把图沿着折痕叠好,夹进了笔记本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