区里的规划科在一栋老楼的三楼,暖气烧得太足,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。邹佩琳没寒暄,从柜子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,推到姜蔚然面前。
封面是一张航拍照片:灰色的厂房,红色的标题,《西坪片区更新规划(居民版)》。
“三千本,上个月一家一户送上门的。”
她翻到中间一页,手指按住一条蓝线,“你看这儿。”
蓝线从解放路拐进来,穿过槐花巷、老棉纺厂、北坡新村,又拐回大路。旁边印着一行小字:十一路公交线路保持不变。
“下周六开居民说明会。到时候我站在上头,底下人手一本这个。”
邹佩琳说,“你现在把十一路改了,没人会问改得好不好,大家只会问:上个月你们印的是什么?是不是糊弄我们?”
姜蔚然没接话。
“我不是说不能改。”
邹佩琳把册子合上,“可开会之前,我得有点东西,能让大家亲眼看见、信得过。光凭一张图,不行。”
她起身拿大衣,“走吧,我带你转转。”
槐花巷口的站牌下,一个老人正抬起手腕看表。姜蔚然认出了那顶旧棉帽。那天早上,他就坐在十一路驾驶员身后第二个座位上。
“爸。”邹佩琳喊了一声。
姜蔚然愣住了。老人转过身,看看女儿,又看看她,笑了:“哟,坐车记本子的那个闺女。”
“你们见过?”
“一块儿坐过车。”
邹守成把袖口拉下来盖住表,“她问我早上都是些什么人。”
三个人顺着巷子往北走。走到头,路忽然断了。一道铁丝网拦在前面,网后是两条生了锈的铁轨,中间长满枯草。
“棉纺厂拉货的专用线,”邹守成说,“厂子关了以后,一直没拆。”
姜蔚然看着铁轨往两头延伸,一直没进灰色的楼群里。“西坪被它切成两半了?”
“南一半,北一半。要过去,只能走前头那个桥洞。”
她掏出本子,把那个圈给他看。邹守成眯着眼看了半天,指头在北坡新村那一点上敲了敲。
“北坡的人,谁坐你这个车?”
“到坪桥站换地铁……”
“北坡路不也有地铁站吗?从北坡新村走过去,十五分钟。你这车先往南钻桥洞,再绕到坪桥,得二十分钟。”
他把本子还给她,“换了我,我宁可走着去。”
风从铁轨那头灌过来,姜蔚然的手指冻得发僵。她把那个圈划掉,在铁轨北边画了一个小圈,连到北坡路站;南边画了一个,连到坪桥站。
回到区里,她借邹佩琳的电脑量了量:北环四点六公里,南环五点一公里。原来六点八就不够八公里,这下差得更远了。
她还是给邓立衡打了电话。听她报完两个数,那头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四点六,五点一。姜工,你这是越画越短,补贴更没指望了。”
“北坡的人不会往南绕。”
“这我信。”
那头计算器嘀嘀响了几声,“这样吧,地铁下礼拜试运营,我给你开一个礼拜,两条环线都跑。一个礼拜下来车上没人,这事你就别再提了。”
“要是有人呢?”
“有人再说。”
他停了停,“账要算清楚。到时候数一出来,你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了。”
邹佩琳一直在旁边听着。等姜蔚然放下电话,她翻了翻桌上的台历:“到周四就能看出行不行,正好赶在开会之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