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用了两个晚上,把本子上那个铅笔圈变成了一份方案。十一路沿解放路的那一大段全部撤掉,乘客交给地铁四号线;只留一条环线,从坪桥站出发,经过槐花巷、老棉纺厂、北坡新村,再绕回坪桥站,全长六点八公里。
公交公司的老车场里停着一排刚冲洗过的车,地上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。邓立衡的办公室在调度楼二楼,窗户正对着出车口。他把方案从头翻到尾,没问客流,也没问站点,手已经摸到了桌上的计算器。
“姜工,你这个圈画得不错。”
他按了几下,“就是有一条,市里规定,线路不到八公里,没有燃油补贴。”
“一点都没有?”
“一分都没有。”
他又按了一串,把计算器转过来对着她,“车照样要跑,司机照样要发工资,油照样要烧。补贴一没,跑你这个小圈,比跑整条十一路还亏。”
姜蔚然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,没有出声。
“账要算清楚。”
他把计算器拿回去,放在手边,“你们画图,我们付钱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本子。“那把环线拉长一点呢?拉到八公里。北坡新村后面那条路,可以多绕一段……”
邓立衡笑出了声。“拉长?为了凑个数,让那些去医院的老头老太太多坐一段冤枉路?”
他摇摇头,“这话你去车上问问他们,看谁答应。”
她没接话,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这条规定写在哪儿?”
“合同里。”他起身拉开铁皮柜,抽出一本边角卷起来的文件,翻到中间,用手指点了点。
那是公交公司跟市里签的老运营合同,条款写得很干脆:运营线路长度不足八公里的,不纳入燃油补贴范围。她把这一行一字一字抄进本子里。
“新的线网合同不是正在起草吗?”
“在起草,局里牵头。”
邓立衡把合同合上,“那是局里的事,不是你的事,也不是我的事。眼下我只能照这本办。”
楼下有一辆车发动了,声音闷闷的,慢慢开出了院子。方案还摊在桌上,他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。姜蔚然等了一会儿,把它收了回来。
他送她下楼。经过一辆车头挂着“十一路”的旧车时,他停下来,抬手拍了拍车门。
“我十九岁就在十一路上卖票,”他说,“那时候车上挂着票夹子,一站一站地喊。”
他把手插回大衣口袋,“我比你更不想让它没了,可账不是感情。”
姜蔚然点点头,什么也没说。走出车场大门,她回头看了一眼,他已经转身往调度楼走了。
天黑以后,她还在研究院加班,手机响了,是个陌生号码。
“是姜蔚然姜工吗?我是西坪区规划科的邹佩琳。”
对方说话不快,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听说你们在做十一路的调整方案。”
“在做,还没定。”
“没定就好。”
对方停了一下,“明天上午能不能来区里一趟?有样东西,我想当面给你看。”
姜蔚然说好。挂了电话,她翻开本子,在那个圈旁边写下三个字:八公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