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手机就响了。罗以宁一夜没怎么睡,看见屏幕上“邵慕远”三个字,心里先沉了一下。
“罗站长,县里那条推送,你看过了吧?”
“看过了,我正想跟你——”
“那是我爷爷的字。”
他没让她说完,“上面明明写着正月十五,你们拿它去宣传初六。”
他声音不高,比上回在电话里还客气,客气得让人发冷。
“照片是我附在报告里的,没想到他们会拿去用……”
“你没想到。”
他停了停,“麻烦你把我发的照片全删了。以后也别再用《走灯簿》这个名字。”
电话断了。她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,才去翻通讯录。
副局长听她说完,先叹了口气:“一张配图,至于吗?电视台那边初六都定了,钱也是按那天的人头算,宣传总得跟上。”
“那是人家家里的东西,人家没同意。”
“行行行,撤,撤。”
没过一个钟头,推送没了。她把手机里的照片一张张删掉,删到最后一张,手指停了停,还是按了下去。
下午,她又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。这回包里没有报告,没有表格,只有那个磨了边的本子。她一路都没打开。
邵慕远开门时,脸上没什么表情,也没让开。
“我来当面赔个不是,”她说,“说完就走。”
他看了她几秒,侧身让她进了门。
屋里还是老样子,木盒子在桌上,盖着。他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,自己站到窗边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楼下有人在收衣服。
“九八年,”他忽然开口,“镇上说停就停了。”
罗以宁没接话。
“那年十五,我爷爷自己提了一盏灯,从老戏台一路走到河边的庙。就他一个人。”
他看着窗外,“我那时候还小,就记得天冷,他走得很慢,走一段就停一下,好像在等后面有人跟上来。”
“回来以后,他把灯挂在门口,一句话也没说。没过多久,我们家就搬走了。”
水凉了,她一口也没喝。
过了一阵,他走回桌边,掀开了木盒的盖子。
“你上回只要了路线那几页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别的你没看过。”
他从上回拍过的那几页往回翻,翻得很慢,用指腹托着脆黄的页角。翻到一九五四年,正文照旧写着路线、户数、灯数,页边却多出一行小字,墨色淡些:
水漫后街,绕道堤上。
罗以宁凑近看了两遍。“那年的路……也是绕过去的?”
“爷爷没跟我说过这个。”
再往前,是民国的年份,笔迹换了好几种。每年记头灯的那一栏后面,都缀着一个小小的“东”字或“西”字。有一页的页脚写得端端正正:
单年东铺,双年西铺。
“那时候镇上有两家灯铺?”
“看样子,是轮着做头灯。”
她想起黎家铺子里那两张摊开的画,掏出本子,把两行字抄下来,又对着原文一个字一个字核了一遍。邵慕远看着她抄,没拦。
起身时,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。她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
“十五那天,你来桐溪吗?”
他没回答,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,撕下一张便笺:“文化站在哪条街?”
她报了地址。他一笔一画地写下来,把纸条压在了木盒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