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里的班车绕着山走,一路颠簸。罗以宁把申报材料摊在膝盖上,又过了一遍。附件里有几张走灯簿的照片,是她挑过的:簿子的头一页,写着路线的那几页,还有一页灯数。她想让局里看见,桐溪的走灯不是凭空编出来的热闹。
副局长的办公室门开着,他正在打电话,抬手示意她坐。挂了电话,他从一摞文件里抽出一张表,推到她面前。
“钱的事,我直说。今年不按项目拨,按效果拨。初六那天镇口设个点,专门数人,进来多少,补多少。”
“按人头?”
“按人头。数据摆在那儿,谁也说不了闲话。”
他用笔尖点了点表格,“还有个好消息,省台那个讲乡村过年的节目定了,来桐溪拍一天,就是初六。”
罗以宁翻开本子。“局长,簿子上写的是十五出灯。”
“我知道,你报告里写了。”
“能不能十五走灯,初六先——”
“十五?”他笑了一下,像是这话已经听过很多遍。
“罗站长,十五那天年轻人都回去上班了,谁来看?省台十五前后排的是别的镇,人家早订好了。你要是十五走,我跟你说实话:没钱,没电视,也没宣传。”
她没接话。
“你真想十五走,镇里自己掏钱,我不拦。”
他在便签上抄了个号码,撕下来递给她,“省台编导的电话。你不信,自己问。”
她在楼梯拐角拨了号。那边的声音又亮又快,一听是桐溪,连说了两遍“太好了”。等罗以宁讲完十五的事,电话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罗老师,我特别理解,真的。说句心里话,十五走才对味儿,我们就想拍这种原汁原味的东西。”
她叹了口气,“可我们十五前后那几天在另外几个镇,人、车、机器全订死了,挪一个就得挪一串。要不这样,初六你们尽量弄得像样点,我们一定拍好看。”
回到镇上,天已经黑了。罗以宁没回家,在文化站的阅览室开了一盏灯。
她把站里的账本拿出来,一笔一笔地算。年初拨下来的活动经费,读书会、送戏下乡,已经花得差不多了,剩下那点,连头灯的竹篾和皮纸都不一定够,更别说一整条街的灯。她又照簿子上最后几年的灯数估了一遍料钱,那个数字她看了很久,在底下画了两道线。振川说过,两个星期之内要定下来,才来得及起骨架。
她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“方案一”:初六走灯,拿局里的钱,上电视。黎家三兄弟可以马上开工。簿子上那句话,先不提。
再翻一页,写下“方案二”:十五走灯。钱去找镇里,找街上的商户凑,凑多少做多少,也许只能做几盏。没有电视,来看的人少,明年还有没有,不知道。
两页纸摊在桌上,她看看这页,又看看那页。她在方案一后面打了个钩,过了一会儿,又用笔把钩涂成了一个黑点。
窗外的河水声很轻。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县文旅局公众号的推送,标题很大:“桐溪走灯,正月初六重现”。她点开,配图是一页发黄的纸,毛笔字,竖着写。她认得,是她附在报告里的那一张,簿子的头一页。
图片正中,“正月十五”四个字清清楚楚,就在“初六”那行标题底下。
屏幕上方的时间显示,差七分钟十二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