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份方案,罗以宁最后只带了一份去县里。
副局长翻到第二页,指头在“初六·老戏台灯市”几个字上敲了敲:“白天搞?”
“白天。黎家把竹篾、纸、浆糊都搬到戏台底下,当着人扎,当着人糊。电视台拍手艺,总比拍夜里黑乎乎一片强。人数还是初六在镇口数。”
“那十五呢?”
“十五照簿子走。灯市上扎好的灯留到十五用,不再找县里要钱。”
他靠回椅背,看了她一会儿,拿起手机拨给编导。两人说了不到两分钟,他就挂了,笑了一下:“她说白天光线好,还省得打灯。行,就这么定。”
东升包装厂的厂长比她想的年轻,听完来意,第一句问的是消防。罗以宁没急着答,把笔记本翻开推过去。那一页上是她照着簿子抄下来的一行字:水漫后街,绕道堤上。
“一九五四年,水把路淹了,灯就绕着走。”
她说,“今年挡路的是您的围墙,我们也绕。从墙外那条土路过,一步都不进厂。”
厂长盯着那行字,又扭头看了看窗外的围墙,半天才开口:“厂里的工人大多是镇上的。十五那晚,让他们往墙上挂灯吧。你们走过去,墙也是亮的。”
黎家灯铺里,三兄弟各占一张凳子。罗以宁没带图,只翻开笔记本,念了一句:
“单年东铺,双年西铺。”
黎振堂抬起头。
“民国那会儿,镇上有两家灯铺,头灯轮着扎。”
她说,“现在只剩一家了,可你们家有两张图。今年扎八仙,大哥来。明年轮到振舟。”
黎振舟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黎振堂把烟在桌角按灭:“明年的事明年再说。”说完就起身去后院搬竹子了。
黎振川看看大哥的背影,又看看弟弟,忽然笑出声:“好嘛,我总算有张日程表了。今年听老大的,明年听老三的。”
初六那天,戏台前挤得转不开身。喇叭放着拜年歌,摄像机一直对着糊纸的案子。有小孩伸手去摸没干的灯面,被黎振川笑着拦开了。镇口的计数器跳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正月十五,天一黑,灯从老戏台出发。八仙头灯走在最前面,是黎振堂亲手举着的。队伍穿过老街,到了粮站后头,没往里拐,顺着围墙外的土路转了个弯。墙头上一盏挨着一盏,全是工人挂的灯。有几盏是拿包装纸糊的,方方正正,像一排纸箱亮着。
罗以宁走在队尾,边走边往本子上记。快到河边时,队伍拐上了堤,她抬头往前看,头灯底下跟着一个人,穿着深色外套,手里提着一只木盒。
是邵慕远。他没拿灯,只是跟着走,一直走到庙前。罗以宁没喊他,低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。
走灯散了以后,那本簿子摊在了文化站阅览室的桌上。罗以宁用钢笔一页一页地抄,邵慕远坐在她旁边。她抄完一页,他才伸手翻到下一页。每一页都是他自己翻的。
抄完最后一页那晚,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毛笔,蘸了墨,在最后一行字下面空出一格,写道:
“正月十五出灯,雨雪不改。厂墙当道,绕墙而行。头灯八仙,黎振堂扎。”
墨还没干,他没有合上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