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以后,老祠堂里点起了两盏日光灯,灯管一闪一闪,好半天才亮稳。长凳不够坐,后来的人就站在门槛外头,有人端着没吃完的饭碗,有人抱着孩子。屋里一股烟味,混着从河边带进来的潮气。
姜一苇把打印出来的地图展开,徐长庚踩上一条凳子,帮她把四个角钉在墙边的木板上。图上是卫星照片,一块块田用细线圈着,旁边写着她新编的号。北山坡那一片,她用红笔圈了出来。
“大家先看这里。”
她指着河湾,“这是一九九八年的十七号地,现在在水里……”
“姑娘,不用讲了。”
板栗伯从第三排站起来,另外两家也跟着站了起来。他把手背在身后,声音不大,屋里却一下子静了。
“山上那十一亩,是我们三家的事,我们认。树,我们砍。”
他顿了顿,“砍了,那块坡在本子上还算水田,十一亩一亩不少,大家的补贴照拿,乡里也没话说。”
底下嗡的一声,有人小声叫好。
“不过,”板栗伯接着说,“那坡上种不出稻子,大家都知道。树一砍,我们三家就空着手了。河边那两亩,反正他们两家也争不出个结果,不如划给我们三家种。这样谁都不吃亏。”
村长坐在桌子后面,烟夹在指头上,半天没往嘴边送。他看看墙上的图,又看看板栗伯,嘴唇动了动,像在算账。
“这个嘛……”他把烟灰弹在地上,“倒也是个办法。补贴保住了,山上的事也不用往上报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屋子东边和西边同时响起了凳子腿刮地的声音。
陆守成站起来了,怀里抱着那只茶叶罐子。徐德厚也站起来了,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两个人隔着半个祠堂,谁也没看谁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不换。”
两句话撞在一起。陆守成愣了一下,扭过头去看徐德厚。徐德厚也正看着他。
陆守成先开了口,嗓门比前几天在村部还大:“那块地,我跟他吵,是我跟他的事!吵到明年后年,也是我们两家吵,轮不到别人拿去换树!”
徐德厚没有接他的话,只是点了一下头:“是我们两家的事。”
板栗伯的脸涨红了:“你们两个争了这些天,我好心帮你们收场,倒成了坏人?”
“谁要你收场?”
陆守成把罐子往胸口一按,“我这张合同上写的是陆守成,不是你板栗伯。”
徐德厚低声补了一句:“那些泥,是我一筐一筐挑上去的。”
这一回,祠堂里没有人说话了。门外有个孩子哭了一声,马上被大人捂住了嘴。日光灯嗡嗡地响。
村长把烟掐了,站起来,看看陆守成,又看看徐德厚,最后转过身,对着墙边的姜一苇。
“小姜,”他说,“你说吧。”
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转了过来。姜一苇的手还按在地图上,指尖正落在那条弯弯的河岸线上。她想起夹在笔记本里的那两张表。徐长庚站在凳子边,看着她,没出声。
“再给我一天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