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亮,姜一苇就去敲徐长庚家的门。她没多说,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他看。
徐长庚眯着眼看了半天,笑了:“板栗山嘛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村里谁不知道。小时候我们上去捡板栗,扎得一手刺。”
“旧台账上,那一片是水田。”
徐长庚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。
北坡的路比她想的陡,落叶把台阶盖住了,脚下一滑一滑的。爬到半山,树一下子多起来,一排一排,排得很齐。树下还看得出一层一层的田埂,只是长满了草。靠山脚那头有一条干了的水沟,沟底的泥裂成一块一块。
“以前真是田。”
徐长庚说,“我爸讲过,这上面的稻子从来没喝饱过水。”
两人沿着最外面一圈树走。徐长庚扛着杆子,走几步停一下,等她打一个点,再往前走。走完一圈,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上。她手里的屏幕上跳出一个数。
姜一苇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十一亩。不多,也不少。
“这是谁家的?”
“三家。”身后有人说。
一个老头从树后转出来,背着竹篓,手里拿一把火钳,钳尖上还夹着一颗带刺的板栗壳。徐长庚叫了一声“板栗伯”。
老人没看他,只看着姜一苇。
“头几年我们也种稻子,”他说,“挑水上来浇,挑到肩膀都烂了,一亩收不到几担。后来三家一合计,干脆种板栗,也没跟谁讲。到今年,十五年了。”
“补贴呢?”
“那是上面打到卡上的。”
老人把板栗壳甩进篓里,“我们又没去要。”
姜一苇没有接话。
板栗伯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低下来:“姑娘,你就照原来的写,行不行?树又不碍着谁。你一改,三家的钱没了,全村的钱也少了。你拿了图回长沙,我们还要在这里过日子。”
徐长庚站在一边,低着头,用脚拨着地上的落叶。
下山的路上,姜一苇给县里打了电话。
科长听她说完,那边很久没有声音。
“小姜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这么报上来,系统里就是一行字:耕地减少十一亩。后面签的是谁的名字?”
“我的。”
“对,你的。耕地减少,上面是一定要查的。查村里,也查你测得准不准、有没有问题。这个东西进了系统,就一直在那里,要跟你好多年。”
他又停了一下,“我不是叫你怎么做。你要慎重考虑。”
“那要是它本来就不是耕地呢?”
“所以才叫你慎重考虑嘛。”
电话挂了。
那天晚上,她把同一张表填了两遍。地类那一栏,一张写“水田”,一张写“果园”。别的格子一模一样,连字都写得一样工整。她把两张表并排放在床边,躺下,又坐起来,又躺下。窗外有狗叫了一阵,停了。
两张表的签名栏都空着。
天快亮的时候,村里的大喇叭响了。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,接着是村长的嗓子:
“各家各户注意了!今天到老祠堂开会,每家都要来人!地的事,今天一次说个清楚,往后大家都别再吵了!”
喇叭响了三遍。姜一苇坐起来,把两张表都折好,夹进了笔记本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