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连几天,柳湾村的田埂上都多了一根细长的白杆子。
徐长庚举着它,从一块田的这个角走到那个角。姜一苇跟在后面,盯着手里那块小屏幕,喊一声“停”,他就站住,把杆子扶直。头顶上,无人机嗡嗡地来回飞,把整个村子一片一片拍下来。
看热闹的人一天比一天多。孩子追着无人机跑,老人背着手站在田边,问这根杆子能量出个什么名堂。
“能量出你家田有几分几厘。”徐长庚说。
“那我家的量多了,多出来的算不算我的?”
人群里一阵笑。姜一苇也笑了笑,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下这块田:东边一道弯,西角缺一块,那里有座老坟。
最后一块田量完的那天傍晚,她坐在村部的长桌前,把数据导进电脑,等软件把面积加起来。
总数出来,她没出声,又把台账上的合计核了一遍。
徐长庚凑过来:“怎么了?”
“少了。”
“少多少?”
她还没开口,身后有人念出了声:“少……十一亩?”
是来村部开证明的一个婶子,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背后。等姜一苇合上电脑,那婶子已经出了门。
天还没黑透,全村都知道了。
村长是吃过晚饭来的。他在她对面坐下,递烟,见她摆手,就自己点上,抽了两口才开口。
“姜工,这个数,你再想想。”
“我每一块田都量了。”
“我晓得,我晓得。”
他把烟灰弹进纸杯里,“你听我讲。补贴是按亩发的,少十一亩,摊到各家头上,户户都要少一点。钱少了,大家骂几句也就过去了。麻烦的是乡里。账上的地到你手里少了,乡里头一句就问:地哪里去了?是不是有人占了盖房子?是不是村里没管好?”
他看着她,“到时候去答话的是我,不是你。”
姜一苇没说话。
村长站起来,语气松了些:“机器嘛,总有不准的时候。你再量量,啊?”
第二天一早,她背着仪器箱走过村道。一户人家的女人正在门口晒被子,看见她,抱起被子进了屋。几个孩子想跟上来,被大人喊了回去。小卖部门口有人在说话,刚好让她听见:“城里妹子那个机器,怕是坏了的。”
徐长庚照旧来扛杆子,话却少了。走到他家河湾里那块田边,他忽然说:“我爸昨晚问我,是不是你量错了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我只管举杆子。”
他把杆尖往泥里一戳,“站哪儿?”
她从头又量了一遍,换了基准站,连田埂的宽度都扣得更仔细。十一亩。第三遍她没让徐长庚来,自己扛着杆子走了几天。还是十一亩,只在小数点后面差了几厘。
那天夜里,村部只亮着她这一盏灯。
她把旧台账的地块清单一条条对到一九九八年那张图上,描成框,再叠到卫星影像上。大多数框和田大致吻合,有的被一条路切掉一角。河湾那里,十七号地的框整个落在水里。
她一块块往下看,看到北边山坡,停住了。
台账上那几块连在一起,写的是“水田”。影像上却是一片深绿色的圆点,一排一排,间距几乎一样,排得整整齐齐。
她把图放大。每个圆点旁边都拖着一小片影子。
是树。
她翻开笔记本,从头翻到尾。北边山坡,她一页也没有画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