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村部刚开门,陆守成已经坐在台阶上了。怀里抱着一个铁皮茶叶罐,红漆掉了大半,盖上缠着两道橡皮筋。
村长见了他,只叹了口气。
陆守成跟着姜一苇进了屋,把罐子往桌上一放,一圈一圈解橡皮筋。罐子里是个塑料袋,塑料袋里又裹着一层塑料袋。最后他抽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,用手掌压平。
“你看清楚。”
一九九八年的土地承包合同。纸已经黄了,钢笔字还清楚:第十七号地块,两亩,河边。
“合同上写的,河边两亩。”
陆守成说,“河往那边挪了,我的田就跟着挪了。现在河边那块田,就是我的十七号。”
姜一苇想起昨天本子上那两条线。“陆伯,图上的十七号,现在整块在水里。”
“我晓得在水里!”
他敲着桌面,“河又不是我叫它搬的。它吞了我的田,又在河湾那边吐出一块,那块不是我的,是谁的?”
门口暗了一下。一个干瘦的男人站在门口,裤腿卷着,小腿上的泥还没干。墙角整理仪器的徐长庚站起来,低低叫了声:“爸。”
徐德厚点点头,走到桌子另一头。
“那块地,原来是沙。”
他说,“九九年水一退,沙埋到脚背。我从塘里挑泥,一担一担挑上去,挑了三个冬天,才插得下秧。到今年,种了快三十年。”
他说完就不说了,好像这些话已经够了。
陆守成冷笑一声:“你挑的泥,倒在谁的地上?”
“倒在沙上。沙不是谁的。”
“合同上写的河边!”
“你合同上的河边,在河里。”
陆守成一下站起来,椅子腿刮出一声尖响。“我的地你种了这么多年,倒种出理来了!”
“你的地?”
徐德厚的声音第一次大了,“那块田的泥是你挑的?秧是你插的?”
两个人隔着桌子,脸都涨红了。徐长庚往前走了半步,又停住。村长赶紧插到中间,一手按住一个:“好了好了,都少说两句,别让省里的同志看笑话。”
人散了,村长把姜一苇拉到走廊尽头,压低声音:
“小姜,他们吵了二十多年,没吵出过结果。你是外头来的,别管谁有理。哪个答案能让大家都不闹,你就写哪个,我去做工作。”
“要是没有这样的答案呢?”
村长笑了笑,没回答,端着茶杯走了。
晚上,徐长庚送热水瓶过来,放下了却没走。
姜一苇问他:“你觉得那块地是谁的?”
他想了很久。“我小时候在那块田里打过滚。我妈说,那几年他肩膀上的皮就没好过。”
停了停,“可陆伯那张纸,也是真的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不知道。”
他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难看,“在广东,厂里什么都写在墙上,做错一件扣多少钱,清清楚楚。回来了,反倒不知道了。”
他走后,姜一苇把那张旧地图摊在床上。十七号的线条还是那么整齐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她忽然明白,这张图只知道一九九八年的地是什么样子。照着它的编号往下抄,不管把那两亩写给谁,都是替一条已经不存在的河岸作证。
她翻开笔记本,在新的一页写:不抄旧编号。村里每一块田,用卫星定位重新量。
她打开仪器箱,给定位杆的电池接上充电器。指示灯一闪一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