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在村口的老樟树下停了不到半分钟。司机帮姜一苇把仪器箱一只只拖下来,车门一关,扬着灰拐过了山脚。
路两边是刚收过的稻田,稻茬还立着,没有翻耕。远处,一条河绕着村子弯过去,水面在阴天底下发白。
村长是小跑着过来的,人还没到,手先伸了过来。
“姜工!省里来的姜工吧?就你一个人?”
“就我一个。”
“一个女孩子家,拖这么多家伙。”
他弯腰去提箱子,掂了掂,又放下了,“长庚!过来搭把手!”
村委会是一栋两层小楼。村长解下腰上的钥匙,挑了好半天,才打开墙角那只铁皮柜。
“九八年二轮承包时候画的,全村就这一份。”
他双手捧出一卷纸,“你在村里用,可别带走啊。”
纸已经发黄,折痕处快要断开了。姜一苇把它铺在桌上,用水杯压住一角。图是手画的,每一块田都编了号,数字写得一丝不苟。
“画得真细。”她说。
“那时候是拿皮尺一块块拉的。现在好了,有卫星,快。”
徐长庚进门时还穿着一件印着厂名的工作服。他冲姜一苇点了点头,没说话,弯腰扛起了测量杆。
“长庚刚从广东回来,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村长拍拍他的肩,“这几天他给你带路。村里哪块田是哪家的,他比我还清楚。”
“我比你清楚?我出去那年才十几岁。”
“那也比人家省里来的清楚嘛。”
两人沿着田埂往河边走。徐长庚步子大,走一段就停下来等她。河堤上蹲着一个老人,披着件旧棉衣,一直朝这边望。姜一苇以为他在看河。
到了河湾,她展开地图,转了几回方向,直到图上的石桥和眼前那座石桥对上。然后她把图举起来,一点点往下比。
十七号地块画在河岸边,细细长长的一条,夹在堤和河之间。她顺着图上的位置看过去,那里只有水。河水不急,却一刻不停,带着枯叶和浮沫,从那块“田”上流过去。
她又转向河湾内侧。图上那里是一片虚点,旁边标着一个“沙”字。眼前却是一大片稻茬,田埂笔直,角上堆着稻草垛。
“图上这里是沙洲。”
徐长庚看了一眼,没有马上接话。“九九年那场大水,你听说过吧?”
“听说过。”
“水退了,河就不在原来的地方了,往那边挪了一截。”
他用下巴指指对岸,“再也没回来。”
“那这片沙——”
“原来是沙。”
他用鞋尖踢开一块土,土块碎了,里面是黑的,“现在不是了。”
“谁在种?”
他把测量杆从左肩换到右肩。“我爸。”
姜一苇没再问。她拿出那本画图用的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,画了一道弯。旧河岸用虚线,新河岸用实线。两线之间,一边是水,一边是田。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:
这张地图比这条河还老。
她合上本子,把地图卷好。两人刚转身,堤上那个老人站了起来,声音不大,却一下子传了过来:
“喂,省里来的。你就是来定这块地是谁家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