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,田里的稻茬挂着霜。
姜一苇到河湾时,徐长庚已经扛着卫星定位杆等在田埂上。不一会儿,陆守成从土路那头过来,怀里照旧抱着那只茶叶罐。徐德厚从另一头过来,裤腿卷到膝盖,鞋上全是泥。两人隔着十来步站住,谁也没先开口。
姜一苇把平板电脑转过去。屏幕上是这块田的卫星图,一条红线从田头直直划到水边。
“我是这么想的,”她说,“这块地两亩,从田头到河边,竖着分成两条,一家一亩。两条都挨着水,谁家抽水都不用过别人的田。”
陆守成眯着眼看了半天:“横着分不行?”
“横着分,里面那块就挨不着水了。”
“陆伯,”姜一苇说,“您合同上写的是十七号,两亩。十七号现在在河底下,新的登记簿上不会再有这个号了。合同得重签,换新的地块编号,写一亩。”
“一亩。”陆守成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大拇指在罐子盖上来回地蹭。
徐德厚一直没出声。他蹲下去,从田边抓起一把土,捏了捏,又松开。土是黑的,粘在他指缝里。
“爸。”徐长庚叫了一声。
雾慢慢散了,对岸的竹林露了出来。过了很久,徐德厚站起身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,冲姜一苇点了一下头。
陆守成看看那条红线,又看看河水。他那两亩地就在水底下的某个地方。他也点了头,点得很轻,像是不想让人看见。
“那就量吧。”他说。
徐长庚把定位杆立在田头,扶正,等气泡停在正中间。仪器“嘀”的一声。他回头冲姜一苇笑了笑:“最后一回了吧?”
“这块地,最后一回。”
上午在村委会,姜一苇从笔记本里抽出那两张表。一张上北坡填的是“水田”,另一张填的是“果园”。她把第一张对折,夹回本子里,在第二张“测量员”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村长在旁边看着,掏出一根烟,想了想又塞回去。“补贴的事,我去乡里讲。”
他说,“总得有人去讲。”
下午,她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。
县自然资源局的办公室里,科长翻开她的报告。第一页是一九九八年的旧图,叠在卫星影像上,对不上的地方都涂了颜色。河湾外侧一块蓝色,标着“两亩,进了河”。内侧一块绿色,标着“两亩,从河里出来”。北坡上一大片橙色,旁边一行字:“十一亩,上了山,种了板栗。”
科长一页一页往后翻,一句话也没说。
翻到最后,他拿起笔,在那张少了十一亩的汇总表上签了字。
“报上来的数,有多的,有少的,我看了不少。”
他把报告合上,“能让我看清楚每一亩去了哪儿的,你这是头一份。”
傍晚,柳湾村。徐长庚把一张新图送到陆守成家门口,是姜一苇走前留下的。
陆守成接过去,没让他进屋。他在堂屋的矮凳上坐下,打开茶叶罐,把裹着塑料的旧合同拿出来,看了一会儿,又放回去。然后他把新图对折,再对折,贴着旧合同塞进罐子里,盖上盖子,用手掌按了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