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药满两周的复查单是午饭后送来的。汤知微照例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,才把单子转过去,推到秋棠面前。
“肉碱回到正常范围了。”
秋棠低头往本子上抄数字,抄完又对着单子核了一遍。
“那药是不是能停了?”曹俊川问。
“不能停。”
汤知微说,“现在正常,是因为每天都在补。这个药要一直吃,以后按体重调剂量。”
秋棠在“一直”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。
奶奶坐在靠墙的椅子上,怀里抱着念初。孩子刚吃完奶,吃得又快又急,这会儿脸颊鼓鼓的,一只小手攥着奶奶的衣领。刚才称体重,护士说比上次重了不少,奶奶听了,嘴角松了下来。曹俊川伸手要接,她把身子一侧:“你手重,别把她弄醒。”
从进门到现在,她没有跟汤知微说过一句话。
有人敲门。护士探进半个身子:“汤老师,廖主任叫你过去一趟。”
廖晋平办公室的门平时总开着,今天却关着。汤知微敲了两下,里面说:“进来。”
桌上摊着一封信,信封角上印着那家诊所的绿色标志。廖主任没让她坐,把信推了过来。
信写得很客气,意思却很清楚:贵院某遗传咨询师向我中心客户宣称报告“不完整”,造成客户误解,损害了我中心的名声。后面附着一页退款登记,“客户诉求”一栏是工作人员手写的:医院医生说你们报告不完整,只查了三个,要求退还全部费用。最下面客户签字那一栏,歪歪扭扭写着一个“曹”字。
“这话是你说的?”
汤知微把信从头看到尾,才抬起头:“是我说的。”
她手里正拿着念初的档案。她从里面抽出那份报告的复印件,翻到最后一页,手指按在最下面那行小字上。
“'检测范围:该基因三个常见位点。'这是他们自己写的。我只是把这行字念给家属听,再告诉他们,这三个是一百多个里的三个。”
廖主任看了一眼那行字,没有接。
“你说的没错。”
他说,“但你说的话,只有那一家人听见了。下一个拿着这种报告来的家庭怎么办?”
汤知微张了张嘴,没有答上来。
“周五之前,交一份书面材料给我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你自己想。”
回到办公室,坐她对面的同事听完,把椅子转了过来。
“写个情况说明,最后加一句'今后注意沟通方式',认个错,这事就过去了。人家是做生意的,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“我说的是报告上印着的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说错。”
同事说,“没说错和没麻烦,是两回事。”
汤知微没再说话。她打开档案,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。那天,奶奶刚给老家打完电话,满月酒的事都说定了,脸上的笑还没收起来。她坐在对面一条一条地读,读完,把“没找到,不等于没有”说了出来。话是对的,可那一刻,她心里想的是那行字,不是对面那个老人。奶奶摔门的那一声,她到现在还记得。
她第一次想,自己那天是不是说得太直了。
晚上,科里的人都走了,走廊那头偶尔传来新生儿科的哭声。汤知微一个人坐在咨询室里,面前放着一张白纸。她拧开笔,笔尖停在纸面上方,很久没有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