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先写下一行:“关于投诉一事的情况说明”。看了一会儿,划掉了。
情况,廖主任都清楚。他问的是下一个家庭。
她把纸翻过来,在最上面写:“您做的是哪一种检测?”下面画四个格子:新生儿筛查、血液复查、常见位点检测、全基因检测。每格分两半:能查出什么,查不出什么。
第一稿几乎全是术语。读到“阳性提示可能存在代谢异常”,她想起秋棠第一天进门问的那句“是不是确定有病了”,便改成:“先把可能有问题的孩子找出来,不等于孩子一定有病。”
最难办的是“位点”,她想了很久,写下:“基因上的一个固定位置。有的检测只看几个,有的从头看到尾。”
血液复查:“能看数值是不是真的低,说不出为什么低。”
常见位点检测:“快,便宜;只看常见的几处,没看的地方,不知道。”
全基因检测:“从头看到尾;要等几周,有时会找到意义未明的变化。”
最下面一行,她写了又擦,擦了又写,最后只留下一句:
“如果结果是阴性,请先问:一共查了多少?”
接下来几天,她又改了许多遍。秋棠带念初来复诊,汤知微把纸递过去:“你帮我看看,哪句看不懂。”
秋棠一手托着孩子,一手拿着纸,看得很慢。看到最后一格,她停下来:“‘意义未明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找到了一个变化,可暂时说不清它会不会引起病。”
“那就这么写呗。”
汤知微拿过笔,当场改了。秋棠又从头看了一遍,把最后那句抄进自己的本子,抬头说:“要是一开始就有这张纸就好了。”
周五上午,她把这一页交给廖主任,别的什么也没附。
廖主任从头读到尾,又把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。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
他没再问,把纸夹进了文件夹。几天后,廖主任给诊所的回信寄出去了。信不到一页,只列事实:诊所报告上自己印着的检测范围,医生对家属说的正是这一点。通篇没有一个带火气的字。信后附着那页纸。
又过了些日子,咨询室门口多了一摞黄色的纸。廖主任说,化验单都是白的,换个颜色,家属不容易弄混。从此每个来复诊的家庭,走时都拿一张。
念初三个月复诊那天,秋棠去缴费,曹俊川抱着孩子坐在咨询室里。念初脸圆了,攥着他一根手指不放。
他低头看着女儿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我给我哥打电话了。”
汤知微等着。
“我自己打的。在楼道里站了一个多钟头才拨。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,边角磨毛了,是她那天写的那张。
“照着念的。”
“你哥怎么说?”
“就问了一句,上哪儿挂号。”
他顿了顿,“我也跟我妈说了。她半天没吭声,我还以为电话断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说,那就让孩子去查。”
到了春天,曹俊岭带着嘉禾来了。从电梯口到抽血室没几步路,嘉禾靠着墙歇了一回。抽血时他一声没出,只是盯着针头。
抽完血,汤知微递给曹俊岭一张黄色的纸:“结果要等三周。”
曹俊岭把纸对折,放进上衣里面的口袋,点点头:“三周,我们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