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奶奶是第二天中午到的。她左手提着一只鼓鼓的编织袋,右手拎着一篮土鸡蛋。进门连鞋都没换,她先去卧室看孙女。
念初睡着,小脸皱成一团。奶奶看了半天,回头说:“这么小的人,抽那么多血。”
编织袋一打开,满屋都是药味。袋子里是一个个牛皮纸包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二三四。
“你太爷爷传下来的方子,退胎毒的。”
奶奶把纸包摆了一茶几,“俊岭家两个小的,生下来都喝过。”
秋棠抱着热水瓶站在一边,没接话。
曹俊川说:“妈,医生说还没确定……”
“没确定就更不用怕。”
奶奶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,展开,用手掌压平,“出站口有人发的,你看看。”
那是一张彩色宣传单,最上面一行红字:“基因检测,两天出结果,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九”。
“人家两天,医院要三个礼拜。等三个礼拜,孩子都满月了。”
奶奶用指头敲着那个“百分之九十九”,“我们曹家几代人都没得过这种怪病。你哥,你,哪个有毛病?嘉禾、嘉木壮得跟小牛一样。要真有什么,也是从她娘家那边带来的。”
曹俊川张了张嘴,像是想起了什么,又合上了。
秋棠放下热水瓶,说要去晾尿布。她进了阳台,把玻璃门拉上,翻开本子。最后一页写着咨询室的电话。
电话很快通了,汤知微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。秋棠压低嗓子,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“药先别给孩子喝。”
汤知微说,“新生儿的肝和肾都还没长好。成分不清楚的东西,大人喝了也许没事,孩子不一定受得了。念初是不是这个病还没确定,可如果是,她的身体本来就很难用脂肪产生能量,肝的负担比别的孩子重。再喝这些,风险更大。”
“那个诊所呢?”
那头停了一下。
“去不去别的地方查,是你们的权利,我拦不了。”
汤知微说,“我只请你们答应一件事:报告拿到了,不管上面写什么,带来给我看看。”
秋棠在本子上写:“报告,给汤老师看。”又在下面画了一道线。
她拉开玻璃门时,厨房里已经响起锅盖碰撞的声音。奶奶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只砂锅,正往里舀水。
秋棠没说话,只看了曹俊川一眼。
曹俊川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。母亲的脾气他知道,今天拦住了,明天她还会趁谁不注意,把药端到念初嘴边。与其天天防着,不如让她去查个明白。他走到厨房门口。
“妈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药别熬了。”
他顿了顿,“你说的那个诊所,我们去。”
奶奶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:“真去?”
“真去,今天下午就去。”
他走过去把火关了,“但是药,一口都不能给念初喝。”
奶奶看了他半天,把砂锅盖子盖上:“行。查出来没事,你们就没话说了。”
诊所在一栋写字楼里,前台的灯白得晃眼,墙上贴着和传单上一样的红字。抽血很快,念初哭了几声,就被秋棠哄住了。
交费时,曹俊川把卡递过去。机器上跳出一个数字:三千六百元。他看了一眼,没说话,按了密码。
秋棠在本子上记下:三千六。
穿浅蓝色制服的年轻工作人员把收据装进信封,双手递给奶奶,笑着说:“您放心,两天后就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