咨询室在遗传代谢科走廊的尽头。汤知微把筛查报告又从头读了一遍,连最下面那行“本结果仅供筛查参考”也没放过,才起身去开门。报告上写着:曹念初,女,父亲曹俊川,母亲秋棠。孩子出生才九天。
门外的男人抱着襁褓,胳膊抬得很僵,好像一松手就会出事。女人跟在他后面,手里攥着一个蓝皮本子,还没坐下就问:
“医生,是不是确定有病了?”
“先坐。”
汤知微把椅子往她那边推了推,又把报告转过去,指着其中一行,“筛查一次要查血里几十种东西。念初这一项叫肉碱,偏低了一些,所以写的是阳性。”
“阳性不就是……”
“阳性的意思是,需要再查。”
汤知微说得很慢,“你们坐过火车吧?进站过安检,包里有什么看着可疑,机器先拦下来。拦下来不等于有问题,打开一看,多半是充电宝、保温杯。筛查也一样,宁可多拦,不能漏。”
秋棠翻开本子:“那拦下来的,真有病的有多少?”
“像念初这样的结果,最后确诊的,十个里大约两三个。”
秋棠一笔一笔地写:“十个里,两三个”。又在下面写“阳性,还要再查”,在“再查”底下画了两道线。
曹俊川一直没出声。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,他换了个姿势,低声问:“是不是她怀孕的时候……吃错了什么?”
秋棠的笔停住了。
“不是。”
汤知微看着他,“这跟吃什么没关系,跟谁做了什么也没关系。不是任何人的错。”
曹俊川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秋棠没抬头,过了好一会儿,笔才又动起来。
汤知微抽出一张白纸。“我想了解一下家里人的情况,画个图。”
她在纸中间画了个小圆圈,写上“念初”,又在上面画了一个方块、一个圆圈,用横线连起来。“爸爸这边,有兄弟姐妹吗?”
“有个哥哥,俊岭,在县城老家。”
“他有孩子吗?”
“两个,大的九岁,小的五岁。”
曹俊川想了想,“小的皮得很。大的那个,嘉禾,从小不爱跑,走几步就喊累。我妈说是身子虚,补补就好。”
汤知微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她在旁边添上俊岭一家,在“嘉禾”下面写:九岁,“从小不爱跑,走几步就喊累”。连引号都照原样加上了。
“这个有关系吗?”秋棠问。
“现在还说不好。”
汤知微说,“我先记下来。”
抽血的时候,念初哭得满脸通红,秋棠在一旁按着针眼上的棉球,自己的眼圈也红了。汤知微告诉他们,确诊要做基因检测,结果大约三周出来。这段时间要按时喂奶,别让孩子饿太久;要是她没精神、不肯吃,就马上来医院。
“三周?”曹俊川问。
“三周。”
秋棠在本子上写下这两个字,合上了。
曹俊川把孩子交给妻子,一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,拨通了电话。
“妈。……没事,就是再查一下。……医生说十个里头才两三个。……不用,真不用你来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。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又贴回耳边,只说“知道了”“嗯”。
正要挂断时,他听见母亲说:“我们曹家几代人都没得过这种怪病。你别管了,我明天坐第一班车进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