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末,江上起雾。芦苇长得比人还高,何成根沿着堤脚往下游走,马甲下摆被露水打湿了一片。
石矶下面那片回水湾,从堤上看只是一片苇子。要从两棵枯柳中间钻进去,才看得见水。他钻进去,站住了。
水面上漂着一串白色泡沫浮子,排得整整齐齐。
他蹲下来,拉起一截绳子。网是新的,结却是老的:最后一道多绕一圈,再往回一别。这个结,他在旁边那条船上看了三十年。
他把绳子放回水里,又捞起来,在手里攥了很久,才掏出对讲机。
吕振川开着巡逻艇赶到时,天刚泛白。两人在苇子里没等多久,就听见蹚水的声音。廖满仓穿着齐胸的下水裤,拎着一个蛇皮袋,从雾里蹚出来。他一抬头,先看见的是那件马甲。
他没跑,就站在齐腰深的水里,看看何成根,又看看吕振川,笑了一声。
“我说呢,这湾子还有谁找得到。”
吕振川把网一条一条拖上艇,口气不重,也不留余地:“廖叔,网我们没收,按规定还要罚款。”
“罚。”
廖满仓把蛇皮袋往艇上一扔,袋子空荡荡的,“存折上那点钱,过完年就见了底。我五十八了,跑了一个春天,工地嫌我老,厂里也嫌我老。你们罚吧,罚多少我也拿不出来。”
回去的路上,吕振川在艇上写好了罚单。廖满仓签字时用力太重,笔尖把纸划破了。
艇靠上石矶村码头时,太阳已经出来了。码头上蹲着几个抽烟的老渔民,洗衣服的女人也直起了腰。廖满仓第一个跳上岸,转过身,指着还在艇上的何成根。
“都来看看!看看我们石矶村出的好人!”
人一下子围了过来。
“那个湾子,你们谁知道?谁知道?就他知道!”
他还是从前在江上喊人的那副嗓门,“三十年的兄弟,你拿我换一个月工资!”
吕振川上前一步:“廖叔,这是我们正常巡查……”
“你别跟我讲正常。”
廖满仓看都不看他,只盯着何成根,“成根,你自己说,是不是你。”
何成根站在艇上,手里还拎着那捆湿网。他张了张嘴,“不是”说不出口,“是”也说不出口。
没有一个人出声。过了一会儿,有人把烟头弹进江里,转身走了。
不到中午,半个村子都知道了。
第三天早上,孟巧荣照旧四点半开门。灶上两大锅骨头汤滚着,碗摆好了,凳子也摆好了。往常这个时候,几张桌子早该坐满了,大半是从前的渔民,吃完一碗面,还要坐着再喝一碗汤。
天亮了,桌子还是空的。有个熟人从门口过,脚步快了几分,眼睛看着别处。
何成根穿着马甲走到门口,看见她站在空桌子中间,手里还握着汤勺。
“看什么看?”
她说,“坐下吃。总得有个人吃。”
他坐下了。她给他下了一碗面,汤舀得满满的,一直满到碗边。
他低着头吃。汤很烫,他吃得很慢。他想起那天江边那片白花花的小死鱼,又想起廖满仓那个空蛇皮袋。这两样,他不知道哪一样更该算在他头上。
灶上的汤还冒着热气。他把碗推过去:“再来一碗。”
孟巧荣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又给他盛了一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