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甲他没交回去。
巡江经过那片芦苇荡,他总要多看几眼。网早被收走了,水面上空空的。廖满仓当初说,在江上活了一辈子的人,到岸上学不会活。何成根那时只当他嘴硬。现在他想,那本课本他自己捧了一个星期,也没啃下几页。满仓不是贪那几条鱼,是岸上就没给他留一条能走的路。村里这些老渔民,又有几个认得全那书上的字?
那本书一直压在衣柜顶上。一天晚上,何汀写完作业,他把书拿下来,用袖子抹掉灰,放到她面前。
“汀汀,你教我认这上头的字。”
何汀看看书,又看看他。“从哪儿开始?”
“从头。”
第一行就卡住了。“溶解氧”三个字,他只认得中间那个。何汀念一个,他跟一个。到了“氨氮”,她也愣了,起身从书包里翻出新华字典,一页一页地查。
“念“蛋”,跟鸡蛋的蛋一个音。”
“里头明明是个‘炎’。”
“字典上就这么写的。”她把字典推过来,指给他看。
从那以后,每天晚上何汀做作业,他就坐在桌子另一头,拿铅笔在旧挂历背面一笔一笔地抄,嘴里跟着念。孟巧荣收拾完碗筷,路过时瞄了一眼:“你这字写得跟破网似的。”
他没抬头:“破网也能兜鱼。”
过了些日子,他跟孟巧荣说,星期天早上想借面摊用用。
“借?”
孟巧荣把抹布往盆里一甩,“空着也是空着。面我来下——反正也卖不掉,白吃。”
他在码头上问了一圈。第一个星期天,孟巧荣照旧四点出门熬汤。天亮以后,来了四个人,都是从前一起在江上跑的。他们挤在一张桌子边,面端上来,谁也不先动筷子,像是到别人家吃酒。
何成根站着,捧着书:“第一章……水、水质……管理。”
一句话他念了三遍。“含量”念成了“含星”,底下的人憋着没吭声。他的脸一直红到耳朵根,手心的汗把书页都弄软了。
“成根,”有人小声说,“你念慢点,不急。”
“吃面,”孟巧荣用勺子敲了敲锅沿,“面坨了。”
第二个星期天还是那四个人。何成根念得顺了一点,可念着念着,有人打起了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第三个星期天,四个人刚坐下,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,老渡口那条路上走过来一个人。廖满仓在最靠边那张空桌旁坐下,两只胳膊抱在胸前,谁也不看。
几个人都不吭声了。孟巧荣站在灶边,看了丈夫一眼。
何成根低下头,用手指找到上回念到的那一行。
“夏季高温……闷热天气,水中……溶解氧含量下降,鱼类……容易……”后面两个字他跟何汀学过,到了嘴边又想不起来。
“这个我懂——”廖满仓忽然开口,“夏天闷热的晚上,鱼都浮到水面上喘气。”
摊子上静了一下。接着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,大家都笑了。上回打瞌睡的那个笑得直拍桌子。
何成根把书合上,走到灶边,盛了满满一碗面,放到廖满仓面前,又搁上一双筷子。
廖满仓没看他,拿起了筷子。
何成根回到前头,翻开书,手指找到刚才那一行,接着往下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