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振川说得不长。县里的护渔队刚成立,缺几个熟悉江面的人,主要是白天巡江,晚上能回家,工资比化工厂高一些。
“石矶这一段,哪里有回水,哪里有暗沙,哪片芦苇里藏得住船,”他说,“没人比你清楚。”
何成根把成绩单对折,塞进口袋。“抓谁?”
“偷捕的。看见了,就得报上来。”
“偷捕的是谁?还不是江边这些人。”
吕振川没有躲开他的眼睛:“是。里面可能有你认识的。”
“那我不去。”
孟巧荣把面碗往桌上一放,汤溅出来一点:“人家话还没说完呢。”
“说完了。”
何成根站起来,“我回去睡觉。”
吕振川没再拦。他把面吃完,在碗底压了张写着电话的纸条,对孟巧荣说:“嫂子,他哪天想通了,打这个号码。”
厂里轮休那天,廖满仓叫他去家里喝酒。桌上一盘花生米,一瓶散装白酒,墙角几张旧网拿塑料布盖着。
“听说小吕请你去当官了?”
“什么官。”
“护渔队嘛!穿个橙马甲,开个快艇,专门抓我们这号人。”
廖满仓笑得很响,给他满上,“答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答应好。”
廖满仓一口干了,拿筷子朝他点了点,“成根,丑话说在前头——你穿上那件马甲,咱俩就不认识了。”
说完他自己先哈哈大笑,笑得咳了起来。何成根也跟着笑了一下,低头剥花生。
“你这几个月靠什么过?”
“饿不死。”
廖满仓又倒了一杯,“喝你的。”
第二天傍晚去上班,何成根没走大路,沿着江堤往下游走。到了那个回水湾,他停住了。
水边一片白。他下了堤,蹲下去看:全是鱼,肚皮朝上,一条挨着一条,大的不过手指长,小的细得像线。他捞起一条翻过来看,身上没有一点网勒的印子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。用网捞,网眼总会放走小的;电打过的水,大小一起死,连鱼苗都不剩。泥地上有几行新鲜的脚印,旁边扔着一截剪断的电线。
他在那儿蹲了很久。
刚上船那几年,一网拉上来,鱼在舱里乱跳,两个人才拖得动。后来网一年比一年轻,到最后那一网,他已经想不起上回网沉手是什么时候了。电鱼的事,他早听说过,跟满仓骂过几回,也就过去了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,碰到那张对折的成绩单,硬硬的一角。
那天夜里,他照常在门岗坐到天亮。交班的时候,他跟保安队长说,他不干了。
回到摊子上,他问孟巧荣要那张纸条。孟巧荣往围裙口袋里一摸就摸了出来,递给他,嘴上还是不饶人:“我当你这辈子都想不通了。”
上岗那天早上,他比孟巧荣起得还早,把面粉和汤锅一样一样搬上三轮车。何汀房里没有动静,他没去叫。
橙色马甲是前一天领回来的,背后印着一行字,他只认得那个“渔”字。他穿上,拉链拉到一半,停了停,又拉到了顶。
孟巧荣推车出门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转过来。”
他转过身。她伸手把他压在里面的衣领翻出来,拍了两下。
“跟个橘子似的。”她说完,推着车先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