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了春,这个家的日子就被劈成了两半。
何成根晚上八点上岗,早上八点交班。孟巧荣凌晨四点出门,四点半准时开摊。她收摊回来,他刚睡下。他傍晚起床,她在剁熬汤的骨头。他出门时,两人常在门口碰上:一个弯腰换鞋,一个端着盆进来,各自侧一侧身子。
“走了。”
“饭盒在桌上,别又忘了。”
饭盒是何汀装的。
她的闹钟定在三点多。屋里黑着,她摸着墙起来,帮妈妈把面粉抬上三轮车,再跟妈妈一人一头,把那口大汤锅抬出门。送到老渡口路,回来再睡一会儿,就该上学了。放学回家,妈妈在灶上守着第二天的汤,晚饭就归她。她淘米,炒菜,喊爸爸起来吃饭,再把饭盒装好。碗洗完,妈妈睡了,爸爸走了,堂屋里只剩她和一盏台灯。作业摊开,写不了几行,笔就从手里滑了下去。
月考的卷子发下来,她把分数那一角折进去,塞进书包最底下的夹层。
班主任打过两回电话,打的是孟巧荣的手机。一回是下午,夫妻俩都在补觉。一回是夜里九点多,孟巧荣早睡沉了。
那天早上,何成根交了班回来,两只眼睛又干又涩。推开门,堂屋的台灯还亮着。何汀趴在桌上睡着了,校服穿得好好的,书包挂在椅背上。看样子,她从面摊回来就没上床。墙上的钟已经过了八点半。
她胳膊底下压着一张草稿纸,纸上密密麻麻,写的全是同样三个字:何成根。越往后越歪歪扭扭,越像他自己写的。
这三个字他认得。他这辈子会写的字不多,这是写得最熟的三个。
草稿纸底下是一张成绩单,最下面一栏写着“家长签字”。别的字他认不全,红笔写的分数他看得懂:五十八,六十一,四十九。底下还有老师写的一段话,他看了两遍,看不明白。
何汀醒了,一眼看见他手里的纸,脸一下子白了,伸手来拿。他没给。
“几点了,你自己看看!”
她扭头看了一眼钟,抓起书包就往外跑。跑到门口,又停住了,没回头。
“爸,分数我会追回来的。你别跟妈说。”
何成根在桌边站了半天,把成绩单折好,揣进大衣口袋,又出了门。
面摊上的客人散了一大半。孟巧荣正在收碗,见他来,眉头一皱:“不回去睡觉,跑这儿来做什么?挡着我收摊。”
他把成绩单递过去:“你念给我听。”
孟巧荣擦擦手接过去,念了两行,声音低了下去:“……该生近期上课经常打瞌睡,作业多次未交,成绩下滑明显。两次电话联系家长,均无人接听……”
她没念完,摸出手机翻了翻,翻出那个陌生号码。
“我还当是卖保险的。”
她骂了一句,“这死丫头,一个字都不讲。天天三点多爬起来跟我抬锅,我还夸她懂事……”
后面的话,她没说下去。
何成根望着江那边。他在厂门口守了一冬,一夜一夜地守,守的是人家的东西。自己家里的,他一点也没顾上。
“何师傅。”
吕振川站在摊子边上,穿着渔政的制服,帽子拿在手里。
“老板娘,给我下碗面。”
他说,“何师傅,耽误你一会儿,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