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培训中心设在城东一所停办了的小学里。一月的教室没有暖气,窗玻璃缺了一角,用塑料布糊着。来上课的二十几个人大多是各村上岸的渔民,一个个缩着脖子,手揣在袖筒里,脸都是江风吹出来的黑红色。
课本发下来,有砖头那么厚。何成根翻开,满页的字密密麻麻,像一团缠死了的旧网。他找了半天,认出“水”、“鱼”、“的”。“溶解氧”三个字他只认得中间那一个,“氨氮”一个也不认得,“饲料系数”里勉强认出个“料”。再往后翻,是一张张表格和弯弯曲曲的线,还有带等号的式子。
讲课的老师很年轻,戴副眼镜,讲得飞快:“溶解氧低于每升三毫克,鱼就浮头;氨氮超标,鳃丝发黑……”一边讲一边往黑板上写。何成根攥着笔,半天没落下一个字。
讲到一半,老师停下来:“各位都是老渔民了,平时怎么判断水好不好?”
有人说看颜色,有人说闻味儿。何成根想起那些年的夏夜,江面上一丝风也没有,水贴着船帮,又闷又沉,手伸进去黏糊糊的,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气。他脱口说了一句:“水病了,一摸就晓得。”
几个人笑起来。老师也笑:“病了?哪个指标病了?咱们得拿数据说话。”他敲了敲黑板上那三个字。何成根没再开口。
第二天,老师让大家轮流念课文。前面的人念得磕磕绊绊,很快轮到了他。
“何成根,第三段。”
他在上衣口袋里摸了一遍,又去摸裤兜。“眼镜……忘带了。”
“那下回记得带。”老师点了下一个人。
他这辈子没戴过眼镜。江上隔着几百米,浮漂轻轻一沉,他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此后几天,他总是头一个到,坐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。老师的目光一扫过来,他就低头翻书。下了课,他借邻座的笔记来抄,一个字也不认得,就一笔一画照着描。晚上回家,课本塞在摩托车后座的箱子里,从不往屋里拿。
何汀问他学得怎么样。
“还行,就是字印得小。”
孟巧荣在灶台边瞥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满一个星期那天,下了课,人都走光了,他去了办公室。
“退?”
管报名的人从电脑后面抬起头,“老何,这个班学完是发证的。”
“保安那个,还有没有?”
那人翻了翻抽屉。“工业园那家化工厂缺人,夜班,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。干不干?”
“干。”
新表递过来,他把名字写进签名那一栏,写得很慢,很用力。
回家跟孟巧荣说了。她正在揉第二天的面,手停了一下:“证也不要了?”
“不要了。”
她没再问,擦干手,从柜顶上翻出那件旧军大衣,拍了拍灰。“厂子挨着江,夜里风硬。”
化工厂在工业园最里头。头一天夜里,门卫室只有一盏灯、一台电暖器,厂区的管道嗡嗡地响,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出的酸味。过了十二点,路上没车了,四下静下来,他听见了别的声音——围墙后面,江水一阵一阵地拍着堤脚。
是回水湾那一段。涨水还是落水,他闭着眼都分得出来。
他裹紧军大衣,走到墙根底下站着。墙很高,顶上拉着铁丝网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就那么站着,听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