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江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雾。何成根解开缆绳时,廖满仓的船已经在下游亮了灯,一声咳嗽隔着水传过来,又粗又响。
“磨蹭什么?最后一天了,还要我等你?”
何成根没答话,把船撑离了码头。这段江他跑了三十一年,哪里水急,哪里底下埋着沙洲,闭着眼也知道。两条船一前一后,往回水湾开去。
网是头天晚上下的。收网时,他的手照样又稳又快,可网越收越轻。最后倒进舱里的,只有几条巴掌长的鲫鱼,蹦了两下就不动了。
廖满仓那边也差不多。他拎起一条小鱼对着灯照了照,扔回江里,嗓门大得惊起了岸边的水鸟:“看见没有?鱼比人灵,早听说要禁渔,一个个都搬家了!”
何成根笑了一下,没笑出声。刚上船那几年,一网下去,两个人拼着力气才拉得动。后来一年少一点,少到谁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年开始的。
天边发白的时候,两条船并排停在江心。廖满仓点了根烟,抽到一半才说:“回吧。”
中午,何成根把船开到县渔政站的码头。吕振川已经在岸上等着,身后站着两个穿工作服的工人。
“何叔,证带了吧?”
何成根从怀里摸出捕捞证。塑料皮磨得发白,四个角都卷了。吕振川接过去,没急着放进文件袋,先用手掌把卷起的边压平了。
一个工人拎着一桶红漆跳上船,在船头刷了一串编号,又画了个大叉。漆还没干,顺着木板淌下一道。何成根站在岸上看着,手插在口袋里,一直没拿出来。
“这批船过些日子统一拆。”吕振川说。
办公室里暖气很足。吕振川把一张表推过来,用笔在两处点了点:“这儿签名,这儿按手印。签了才能领转产培训的补贴。”
表上密密麻麻全是字。何成根拿着笔,眼睛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,像在看,其实一行也没读下去。他一笔一画写下“何成根”三个字。这三个字他偷偷练过,比别的字都写得端正。
“培训县里就开了两样。”
吕振川翻开一张单子,“一样是保安,工厂、小区都要人,上手快。一样是水产养殖技术员,要上课,有课本,学完了考证。”
“养殖,养的是鱼?”
“鱼、虾、螃蟹,都有。”
何成根点点头:“那就这个。好歹还是跟鱼打交道。”
吕振川看了他一眼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在表上打了个钩,撕下一联递给他:“这是你的,收好。”
晚上,廖满仓提着一瓶酒来了,进门就把自己那张表往桌上一拍。
“你签了?”
“签了。学养鱼。”
“养鱼。”
廖满仓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,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,“在江上过了一辈子的人,到岸上学不会过日子。我不签。”
孟巧荣在灶边洗碗,头也没回:“不签,喝西北风去?”
廖满仓哈哈一笑,没接话,又给自己倒满了。
廖满仓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。孟巧荣早早睡下,她天不亮就要去面摊。何汀的房门底下还漏出一线光。
何成根披上棉袄出了门。江边黑得看不清水面,只听得见浪一下一下拍着石阶。原来拴船的那根木桩空着。他在石阶上坐下,手里捏着那一联表。上面的字他认不全,只认得自己的名字,和吕振川打的那个钩。
屋里的桌上,廖满仓那张表还压在空酒瓶底下,签名那一栏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