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的碗还没收,餐桌中间腾出一块地方,摆着丁家外婆的手机。录音放了一遍又一遍,姨婆的声音细而亮,夹着沙沙的杂音。
林惠兰戴上老花镜,一条一条往纸上写。有些字是土话的音,她得停下来想一想,再在旁边用普通话注一遍。丁家外婆凑过来,看一句,点一下头:“原来唱的是这个!我光听着好听,一个字也没听懂。”
笔、书、算盘、秤、印章、尺子、铜钱,七句对上了七样东西。纸上还剩两行。
“一捧土,认得家。”
林惠兰摘下眼镜,“这个好办,就是自家院子里的土。”
“河边老屋?”亦舟问。
“院里那棵桂花树底下。你小时候天天在那儿玩泥巴。”
老屋已经租出去好几年了。亦舟拿上手电筒和小铲子出了门,若澄在后面喊了一句“跟人家客气点”,门已经关上了。
丁家外婆站起来:“装土总得有个口袋。亲家母,有碎布没有?”
林惠兰拿出针线盒。丁家外婆翻了翻,挑出一块蓝底白花的旧布,比着格子的大小剪好,低头就缝。她手快,针脚又密,缝到一半,嘴里哼的竟是录音里的调子。
亦舟回来时,裤脚湿了一片,手里捧着个塑料袋:“租房的大哥还没睡,一听是给孩子抓周,非要帮我挖。”土倒进布袋,丁家外婆抽紧袋口,打了个结,放进一个空格子,大小正好。
大家的目光又落回纸上最后一行:“一根线,放得长。”
林惠兰从针线盒里拿起一卷红线:“这是长命线。我们这儿孩子出远门,大人要在他手腕上系一根。走多远,线那头都在家里。”
一直没开口的丁伯谦把茶杯放下,声音不高:“亲家,在我们潍坊,‘放’和‘线’连在一块儿,只有一个意思,就是放风筝。线放得越长,风筝飞得越高,也越远。”
他说完,看了一眼靠在墙角的燕子风筝。
“飞得再远,线头也还在人手里。”
林惠兰说,“我就盼着禾禾长大了,飞到哪儿都行,总得认得回家的路。”
“线头是在手里,可你得松手啊。”
丁家外婆接过话,“当年若澄要去深圳,我哭了好几天,她爸一句话没拦。现在想想,拦住了,她能有今天?”
若澄低下头,给怀里的禾禾掖了掖小被子。
亦舟看看他妈,又看看岳父:“爸说得也有道理,妈说得也……”
“你别‘也’了。”若澄小声说。
屋里静了。谁都明白,说的早就不是一根线。
林惠兰拿起手机,拨通了姨婆孙子的电话。那边说姨婆还坐着看电视,把手机递了过去。
“姨,‘一根线,放得长’,是什么线?”
姨婆没回答,停了一会儿,从“一支笔,字写端”唱起,一口气唱到最后一句。唱完了,她问:“素云,你几时回来?”
林惠兰说快了,挂了电话。
夜深了,大家各自去睡。若澄走到门口,回头说:“妈,这句先放一放,明天再说。”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客厅里只剩一盏台灯。木盒敞着,八个格子都有了东西,最后一格还空着,底上积着一层薄灰。燕子风筝就在旁边,线轴上缠着一圈圈白色的棉线。
林惠兰把那卷红线握在手心里。
十八岁那年秋天,她离家去念师范。走那天早上,母亲送她到码头,拉过她的手,用牙咬断一截红线,在她手腕上绕了几圈。船上已经有人在喊开船了。母亲低头打着结,说了一句什么。
她记得母亲的手很凉,记得河上的雾,记得那个结打得很紧。
那句话,她怎么也听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