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林惠兰就起来了。
桌上那一格还空着。
她把风筝线轴上的白棉线一圈圈退下来,搁在一边,再从针线筐里拿出那团红线,系在风筝上,往线轴上绕。红线细,又滑,绕得慢。绕到一半,身后有了脚步声。
丁伯谦披着外套站在门口,看了一眼桌上那团白线。
“吵醒您了?”
“没有。人老了,觉少。”
他在她对面坐下,也不问,就看着她绕。最后一圈绕好,她打了个结,双手托起风筝,放进第九格。格子小,两只翅膀搭在了格沿上。
“线是红的,”她说,“也放得长。”
丁伯谦笑了。他伸手把她系的结解开,往左挪了一点,重新系紧,又把风筝举到灯下看了看,才放回去。
“歪了,飞起来往一边偏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正了。”
九格都满了:母亲留下的七样东西;一小袋土,袋子是亲家母用碎花布缝的;还有一只风筝,骨架是丁家扎的,线是她系的。
太阳照进院子的时候,摄影师已经把灯架好了。若澄拿着手机跟在他后面,一项一项对流程。亲戚们陆续到了。姨婆是孙子推着轮椅送来的,腿上盖着毯子。林惠兰弯下腰,老人就拉住了她的手:
“素云,今天办什么事?”
“抓周。”
“抓周好,抓周好。”姨婆点着头。
红毡铺在院子正中,盒子揭了盖,摆在毡子上。若澄蹲下来,把禾禾放在盒子一头。
孩子的手刚碰到毡子,姨婆就开口唱了。一口老派的本地话,字字咬得清楚:“一支笔,字写端……”院子里一下子静了。
禾禾先往风筝那边爬,伸手扯了扯红线,没扯动,又爬过去了。她在算盘跟前停下来,拍了两下,珠子哗啦一响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亦舟。
亦舟摸了摸鼻子:“看我干什么,算盘也挺好的嘛。”
“不随她爸。”亲家母说。
话音没落,禾禾已经越过算盘,一把抓起那支毛笔,举过头顶,使劲挥了两下。
“写字的!”
亲家母一拍大腿,“随她奶奶!”
院子里的人都笑了。快门响个不停,若澄笑得蹲不稳,扶住了亦舟的胳膊。姨婆还在唱,唱到最后一句“一根线,放得长”,才停下来。
傍晚,客人都散了。
林惠兰把那支笔泡在温水里。笔头干硬,泡了好一阵才化开。她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水,一圈一圈地磨墨。
她把盒盖翻过来,先写九样东西,一行一样,再写那九句歌。写到最后一句,她停了停,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:
“末一句,我家读作红线系手腕,亲家读作放风筝。两家读法不同,都对。”
亲家母端着茶进来,凑过来看。
“您的名字怎么写?”林惠兰问。
亲家母报了名字,又怕她写错,用手指蘸了茶水,在桌上一笔一笔画给她看。
林惠兰把两家人的名字都写上了,最后是唐念禾。名字下面还空着一大块,她没再写什么。
她把笔洗干净,放回原来那一格。墨还没干,盒盖就那么敞着,靠在灯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