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终于松了。红布摊开,林惠兰取出一样,放进一格:一支毛笔,一本薄书,一把小算盘,一杆小秤,一方石印,一把木尺,一枚铜钱。
第七样放下,还剩两格空着。格底只有一层细灰,连个压过的印子都没有。
“七样。”丁伯谦说。
丁家外婆凑过来:“原先就七样?”
“盒子是九格的。”林惠兰拎起红布抖了抖,什么也没掉出来。
她自己抓周时还不记事。亦舟那回她在灶间,隔着一道门,到今天也只知道里头有一把算盘。
丁家外婆悄悄把自己的柳条篮往桌角推了推。
盒子在桌上敞了一夜。第二天午饭刚过,亦舟和若澄抱着禾禾进门。三个老人围着桌子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
“妈,不是说当天早上才能开吗?”
林惠兰没答。若澄一格格数过去,回头看她爸。丁伯谦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少了两样?那谁知道原来放的什么?”
“只有姨婆了。”
亦舟一愣:“姨婆她……现在还认得人吗?”
“认得一半。”
亦舟看看母亲,又看看若澄:“要不随便凑两样放进去,反正禾禾也不懂——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说话的是丁家外婆。一屋子人都转过头看她。
“咋了?大老远来一趟,还不兴跟着串个门?再说老太太说点啥,你一着急,回去又记不全。”
林惠兰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:“那就麻烦亲家母了。”
“把禾禾也带上吧,”若澄说,“姨婆还没见过她。”
“对,带上。”亦舟连忙把女儿往母亲怀里送。
魏素琴住在孙子家。她坐在窗边的藤椅上,腿上搭着毯子,看见林惠兰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素云,你来了。”
她拉住林惠兰的袖子,“溪里发大水没有?”
素云是母亲的名字。“没有,小姨,水好好的。”
丁家外婆接过禾禾。林惠兰把带来的盒子放到老人膝上,打开。姨婆一格一格摸过去,摸到那两个空格,停住了。
“两样……”她念着,“两样……”
“哪两样,小姨?您慢慢想。”
“我晓得的,”姨婆抬起头,目光却不知落在哪里,“我晓得的,你别催我……”她攥紧盒沿,指节发白,“你们都催我!”
孙子赶紧蹲下来:“奶奶,不想了,不想了啊。”他冲林惠兰摇摇头。
林惠兰合上盒子。丁家外婆没说话,腾出一只手,替老人把滑下去的毯子掖好。
到了门口,禾禾在外婆怀里扭着要哭。林惠兰把盒子塞给亲家母,接过孩子,颠着颠着,嘴里就哼了起来。用的是桐溪话,是母亲当年一边摆盘一边哼的那支:
“一支笔,字写端……”
身后,有人从头唱了起来。
那声音清清楚楚,一点不像刚才发抖的老人。林惠兰转过身,姨婆已经在藤椅上坐直了,土话又快又脆,一句接一句。
丁家外婆一个字也听不懂,手却最快。她把盒子往胳膊底下一夹,掏出手机,按下了录音。
林惠兰站在门槛上不敢动,怕一动就把歌声惊断了。
第七句唱完,姨婆没有停。
第八句,第九句。林惠兰都听见了,却来不及想。
屋里静了下来。姨婆靠回藤椅,眯眼看着她们:“素云,你抱的是谁家的孩子?”
林惠兰喉咙发紧,一时答不上话。丁家外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红点还亮着。她没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