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上午视频接通时,禾禾正坐在地垫上啃一只塑料鸭子。若澄把镜头转了过来。
“妈,我把情况跟您理一下。”
她说得不快,一条一条地,“摄影师是托朋友约的,他那个月周末几乎排满了,只空出这一天。酒店房间定了,布置也谈好了,三千块定金已经交了。组里几个同事,上礼拜就说好要来。”
“你们是费了心的。”林惠兰说。
“不是费心的问题,妈,是改不动了。”
林惠兰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。“那我也说说我这边。我们这儿过周岁,认的是农历,农历那天才算数。家里那些老亲戚都等着呢。还有姨婆,八十九了,深圳她是去不了的。”
她停了停,“再说,我妈在的时候老讲,抓周的盘子,要在家里摆。”
“在家里……”若澄看了亦舟一眼,“妈,我们的家在深圳啊。”
屏幕边上露出亦舟半张脸。“其实妈说得也对,姨婆那么大年纪——”
若澄转过头去看他。
“不过定金也确实……”亦舟摸了摸后脑勺,“要不,两边都办?”
两头都安静了。禾禾把鸭子扔出了地垫。
最后还是林惠兰说:“你们再商量商量,不急。”挂了电话,她在桌边坐了很久,才想起锅里还热着粥。
那天夜里,禾禾睡了,厨房只开着水池上方的一盏灯。若澄在洗奶瓶,水开得很小。亦舟靠着冰箱。
“你今天到底站哪边?”她没回头。
“我哪边也没站。”
“对,你哪边都站了。”
她把奶瓶倒扣在架子上,“三千块,同事,摄影师,我一样一样排好的。你一句'妈说得也对',我就成了不讲理的那个。”
亦舟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冰箱嗡嗡地响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小声说:“姨婆上回视频,连我都没认出来。”
若澄擦手的动作慢了下来。她想起婚礼那天,姨婆拉着她的手唱了一段她听不懂的歌,往她口袋里塞了个红包,过一会儿又塞一个。
她把毛巾挂好。“酒店我明天去退。”
“那定金——”
“能退多少算多少。”
她点开摄影师的微信,“我问问他肯不肯跑一趟浙江,路费我们出,再加钱。照片明年也能拍,”她顿了顿,“有些人等不了明年。”
定金扣掉了一部分。摄影师犹豫了两天,推掉了另一家的档期,多要了一笔钱,答应了。
林惠兰接到电话,当即裁了红纸,磨墨写请柬,写好拍了照,发进家族大群。有人回大拇指,有人发玫瑰。她一条条往下翻,嘴角一直没放下来。
日子就这么定了。只是有件事,每个人都以为别人已经办了:亦舟以为若澄跟娘家说过了,若澄以为婆婆会给亲家打电话,林惠兰以为这种事自然该儿子去讲。
潍坊已经冷了。丁伯谦坐在阳台上削竹条,一只燕子风筝的骨架摊在旧报纸上,翅膀还空着。
丁家外婆的手机响了一声,是老家的外甥女转来一张图:“姨,你们什么时候去浙江?”
她把手机拿远了些。红纸,毛笔字,真好看。“唐念禾周岁之喜”,下面是一个农历的日子,再下面是:桐溪镇。
“老丁,桐溪在哪儿?”
阳台上削竹条的声音停了。
她走到冰箱跟前。门上压着两张行程单:潍坊到深圳,日子是禾禾生日那个周末。她拿着手机,看看行程单,又看看请柬上那个日子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